此前，他为了改善体质曾下过苦功去磨这雷音，每日里刻意震动筋骨。
    可那终究是落了下乘，练出来的声响只能起个养生健体的作用。
    强身尚可，却始终隔著一层，融不进技击里去，更遑论与心意、劲力真正合到一处。
    此刻却全然不同了。
    这雷音是心意碰撞的自然迸发，是劲力流转的必然结果。
    每一声都裹著磅礴的气势，每一响都含著浑厚的劲道，与拳脚的开合起落严丝合缝，相辅相成。
    这里头的分別，便如同太极拳中听劲借力的两层功夫。
    上乘的借力，是皮毛筋骨的本能反射，用不著经过脑子，也用不著刻意应对，对手的劲一到，身体便自然而然地將它弹回去。
    四两拨千斤，浑然天成，连“借”的念头都不必有。
    而下乘的借力，却要先拿眼睛去看，拿脑子去算，看清了对手的来势，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再做出反应。
    瞧著也巧，实则骨子里是僵的。
    两者的差距，判若云泥。
    一个是先天，一个是后天；一个发於自然，一个出於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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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周清，每出一拳，每发一劲，体內都自带滚雷般的轰鸣。
    雷音震盪之间，劲力陡然拔升，气势也比从前蓬勃了不止一倍。
    一掌一拳，雷音相隨；一招一式，气势凛然。
    若周清再有一个生在古时的“他我”，不幸身歿，单凭他这一身功夫，在寻常百姓眼里，说是神仙真人，也绝不算奇事。
    古时候的人不懂国术里头的门道，见有道士在深山里头练拳，周身雷音迸发，便以为是施展五雷正法、降妖除魔的神通。
    於是一桩桩稀奇古怪的传闻便这么传了下来，一代一代，越传越玄。
    “嘣！”
    一声巨响，周清身形猛地一顿，周身气息骤然凝聚。
    隨即便將形意十二形中的龙、虎、猴、马、鼉、鸡、蛇、鮐、鹰、熊诸形，一一铺展开来。
    每一式都炉火纯青，每一招都神韵十足。
    虎的悍烈、猴的灵动、马的奔腾、熊的厚重、鹰的锐利、蛇的阴柔，尽数化进了拳架之中。
    劲力流转，雷音相伴，气势磅礴，大有震慑天地之势。
    演练到末了，诸般拳形次第收敛，最终归於龙形。
    周清双目微闔，口中低声沉吟：“龙性属阴，搜骨之能。藏於內，发於外。劲透骨髓，意贯臟腑。”
    话音方落，周身筋骨便微微震盪起来，发出一片细密的噼啪脆响。
    一股清凉之意从骨髓最深处缓缓渗出，顺著经脉，蔓向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寸肌肤。
    与此同时，周身毛孔骤然紧闭，体內的元气不再向外散发，反而逆势內走。
    一股温热之气从体表倒灌而入，与骨髓深处渗出的那股清凉交织缠绕。
    冷热交融的那一剎，周清只觉浑身劲力开闔鼓盪，筋骨齐鸣。
    內至骨髓经脉，外至皮毛肌肤，皆被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包裹住。
    冷热相激的意境瞬间炸开，里应外合，直透五臟六腑。
    牙关不由自主地紧紧咬住，五臟六腑、大肠小肠，都在这股力量的震盪下微微发颤，如遭天雷轰击。
    又如被万丈巨浪兜头席捲。酥麻与酸胀绞在一处，痛苦与舒畅混作一团。
    片刻之后，冷热二气彻底交融，化作一股温润醇厚的暖意，在体內缓缓流淌开来，滋养著五臟六腑，滋养著筋骨经脉。
    那股暖洋洋的感觉从臟腑深处往外蔓延，將一路积攒的疲惫与疼痛驱散得乾乾净净，连带著把心头的迷茫与困惑也一併化去了。
    周清心中一清。
    到这一刻，他终於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的功夫，真真切切地练到了里应外合、劲透臟腑的境地。
    国术修行，此前所有的锤炼，说到底不过是在开发这副身体的潜能罢了。
    把筋骨皮肉练硬，把劲力养足。
    可潜能这东西终究有它的极限，一旦挖到了底，力气便再难寸进。
    而此刻劲力渗透五臟六腑，开始反过来滋养臟腑经脉，便等於是把那层桎梏给生生打破了。
    身体的潜能被一层层重新激发出来，举手投足之间，便能生出狮虎豹象般的力量。
    这才是真正踏进了上乘武学宗师的门槛。
    “终於打通了这一关，也算得上是得道入门了。”周清收了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如利箭般直射而出，在身前四尺开外衝出一道细微的气浪波纹，久久不散。
    他睁开眼，目光澄澈而深邃。
    周身的气势渐渐收敛，变得內敛而厚重，不怒自威，却又透著一股坦荡与从容。
    “练拳容易，悟道艰难。”
    周清望著眼前茫茫沧海，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拳脚上的招式，千锤百炼总能精通。”
    “可要从拳术里头悟出人生的至理，摸到国术的真东西，却难如登天。”
    “如今虽已得道，可往下的路还长得很，半点轻慢不得。”
    他又想起一句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武功好练，得道艰难。得道艰难，养道更难。”
    一时的领悟，一时的激情，说到底不过是曇花一现。
    激情过后，若不能时时坚守，若不能日日打磨，这份领悟与境界便如搁置已久的刀锋，终究会慢慢钝去，慢慢生锈。
    国术修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得道之后，更要养道。
    要时时刻刻守住这份心境，守住这份心意，不被外头的纷扰动摇，不被岁月的消磨侵蚀。
    这绝非易事。
    一时振奋容易，一世振奋却难。
    一时坚守容易，一世坚守更难。
    站在这海参崴的海岸上，山海之间，周清已然摸到了国术道艺的真正门槛。
    他的龙、虎、猴、马、鼉、鸡、蛇、鮐、鹰、熊诸形，尽数练到了大师的境界。
    出手之间，雷音自生，劲力刚猛无匹，神韵十足，形神合一。
    他想起古人常说，马是龙的化身。
    而此刻的自己，便如同那潜龙出海，歷经千锤百炼，终於褪去凡鳞，初露锋芒。
    他曾试著踩水，立身於海水之中。
    水线最多也只能被逼到大腿根部，距离没及膝盖，还差了整整两寸半。
    比起那些真正登峰造极的绝顶人物，差距依然不小。
    “往后的日子，便是慢慢养道、慢慢精进的光景了。”
    周清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投向极远处的海天之际。
    “拳术的尽头，是打破虚空，见神不坏。那到底是一重怎样的天地？”
    他望著脚下奔腾不息的浪涛，心底生出一缕悵然。
    “懂得越多，才越知道自己无知。练得越深，才越觉出自己不足。”
    海风依旧凛冽，浪头依旧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
    雷音的余韵，还在天地之间隱隱迴荡。
    自那日后，周清除了回海参崴的酒店倒头睡觉、填饱肚子，余下的辰光尽数拋洒在了海边。
    日日与翻涌的海浪作伴，与呼啸的风暴作伴，將一身的拳意磨进了这片苍茫的天地之中。
    一个月后方才折返哈市。
    哈市別墅中，周清转过身，对身后不远处赶来的王春玉说道：“走吧，回大昌。”
    祁厅长坐在那个位子上，能让他亲自开口的事，绝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周清也没有往深里琢磨。
    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多想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