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终究没有接祁厅长递过来的那根橄欖枝。
不过也没把话说绝。
他提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听调不听宣。
上头若有用得著他的地方,可以来找。
但去不去、做不做,全凭他自己的心意决断。
相对应的,扶持的资源与人脉自然也减了大半。
既然是听调不听宣,便不是嫡系,不是自己人,该给的好处自然也要按规矩缩减。
祁厅长沉吟片刻,点了头。
他心里清楚,像周清这样的人,逼是逼不来的。
能得一个听调不听宣的承诺,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与其强按牛头饮水闹得两相难堪,不如留一份香火情分,日后真遇上棘手的事,至少还能开得了这个口。
至於减掉的那些资源和人脉,周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脉,钱財,权力,这些旁人削尖了脑袋想攥进手里的东西,在他眼中与粪土无异。
他回到大昌,开网吧,办公司,月入近百万,却依旧住在那间九十来平的旧房子里。
不是过不得好日子,是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心中只存著一件事。
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除此之外,世间的繁华与喧囂,於他而言不过是路边的风景,看一眼便罢,从不驻足。
红尘多烦恼,一入是非多!
还是老话在理,当初为了寻一桿好练功大枪,因果纠缠结下这多是非。
今日苏世承所谓的元宵比武,怕是缓兵之计,这等衙內无法无天,哪里会遵守什么黑道白道的规矩。
周清在苏世承说出威胁的时候,就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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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欢被人惦记的感觉。
与其等对方找上门来,不如自己先去把根给断了。
刚刚自己把比武的消息告诉祁厅长,並让王春华打探梁煒的信息,也是故意的。
有这两人的背书,加上自己现在也是祁厅长这位过江龙的人,今晚行动后的嫌疑可以减到最少。
就算被怀疑,那更能体现自己的价值,祁厅长更会保自己。
苏世承走后,周清又待了半小时,便起身告辞。
是夜,惊雷滚过省城上空,暴雨如注。
晚上十点,昌大旁的小区被雨幕裹成一片模糊的灰黑色,周清所在的楼栋下,一二十条人影正贴著楼道往上走。
他们手里的长条物件用报纸裹著,被雨水侵湿顺著报纸往下淌,浸出深一道浅一道的水痕。
领头的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了个手势,几条身影悄无声息撬开了大门,进了周清家里。
.............。
自从修炼蛰龙睡丹功之后,周清的五感远比常人敏锐得多。
雨夜的湿冷气息里,他精確地捕捉到了那一缕残留的异香,那是在苏世承衣角上留下的特殊香料。
雨水冲刷不掉,气味反而被潮气蒸腾得更加分明。
他顺著这条气味线,一路追到了大昌市解放西路。
解放西路的繁华地段,雨夜也不见冷清。
沿街一溜的酒吧、ktv和夜总会把霓虹灯泼进积水里,红的绿的紫的,被雨点击碎又重组,像一幅永远拼不完整的画。
东方之珠夜总会就戳在解放西路79號的位置上,门脸气派,门口的霓虹招牌在雨中滋滋地冒著细小的电火花。
几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缩在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著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
周清没急著进去。
他斜对面那条窄巷里蹲下身来,雨衣的兜帽压得很低,雨水顺著帽檐淌成一道水帘。
巷子里瀰漫著垃圾和铁锈的腥气,他就像一头等待猎物的豹子,安安静静地蹲在黑暗里,盯著那扇不断转动、把霓虹光影搅得支离破碎的旋转门。
包厢里的音乐震得沙发都在抖,苏世承正左拥右抱,两个打扮妖艷的女人一左一右地贴在他身上。
桌上的洋酒已经空了大半瓶,琥珀色的酒液洒在玻璃檯面上,把几张钞票粘在了一起。
旁边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鏢双手交叉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盯著眼前的纸醉金迷。
苏世承今天心情不太好。
白天在周清那里丟了面子,虽然已经让人去抄那小子的窝了,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个姓周的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他很不喜欢。
这种人他见过。
要么是真有本事的,要么是真不怕死的。
不管哪一种,都不太好对付。
正想著,手机响了。
他推开左边那个正往他耳朵眼儿里吹气的女人,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急促的声音,混著哗哗的雨声:“苏少,周清家里没人,上下都找遍了,不见踪影。”
苏世承的眉头一下拧紧了:“什么叫不见踪影?给我说清楚。”
“就是,人不在,家里空的。”
“苏少,这情况不太对。”
“您那边小心点,別玩太晚了。”
电话掛断。
苏世承的脸沉了下来。
外面闷雷滚动,雨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
周清不在家。
这个时间点,一个刚和自己结了死仇的人,不在家里老实待著,能去哪儿?
虽然自己跟他定了元宵比武之约,可那小子不会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吧。
他后背忽然躥起一股凉意。
“不玩了!”苏世承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站起身来。
那两个女人还不知趣地往上贴,一个拉著他的衣角娇滴滴地喊
“苏少再坐会儿嘛”。
被他烦躁地一巴掌挥开:“滚滚滚!都他妈给我滚出去!”
两个女人嚇得脸色发白,抱著衣服灰溜溜地出了包厢。
苏世承扯了扯领口,对两个保鏢一摆手:“走,回大院。”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给梁师傅打个电话,就说我有事找他,让他今晚到大院来一趟。”
一个保鏢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苏少,现在都这个点儿了,梁师傅怕是已经歇了,外面又下这么大雨,这时候叫他,是不是不太合適?”
苏世承眉梢一挑,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我让你他妈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我?”
他一把扯开领口,冷笑著啐了一口:
“你就跟他说,他公司那笔七千万的低息贷款快下来了。”
“叫他来,商量一下接下来往弯弯那边拓展的事。”
“记住了,是商量发財的路子,不是老子求他。”
“他要是不乐意来,这笔款子让他找別人要去。”
他嘴里说的“大院”,是省城政府家属大院。
那是正儿八经的机关重地,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都要查证件。
別说一个周清,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盘问三遍。
在整个省城地界上,那里的安全係数绝对是第一等的。
苏世承平时不乐意回去住,老头子管得严,规矩多,进出都要登记,哪有在外面瀟洒自在。
但今天不一样。
那通电话让他心里发毛。
周清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太过不同,他想不出对方会干出什么事来,但直觉告诉他,今晚不能待在外面。
“车备好了,苏少。”保鏢低声道。
苏世承点点头,大步走出了包厢。
门廊上的雨水被风吹得斜打过来,两个保鏢撑开黑伞,护著苏世承快步钻进那辆黑色奔驰。
车门砰地关上,將漫天大雨隔绝在外。
巷子里,周清看到苏世承出来的那一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看著奔驰的尾灯在雨幕中亮起两道红光,调头,朝著夜幕里驶去。
周清站起身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雨水顺著雨衣的褶皱往下淌,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水。
他从巷子深处推出一辆事先预备好的无牌摩托车,跨上去,一脚踹著火。
发动机低低地吼了一声,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他拧下油门,摩托车像一条黑鱼,无声地滑进雨幕之中。
奔驰车开得很快。
雨水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雨刷以最快的频率来回摆动,依然挡不住挡风玻璃上流淌不息的雨水。
苏世承坐在后座,心烦意乱地扯著领口,不时回头看后方,只有一片被雨打得模糊的黑暗。
“开快点。”他哑著嗓子催。
司机应了一声,把油门又踩深了几分。
他们已经出了解放西路,过了两个红绿灯,拐上了通往省城大院的那条国道。
路越来越暗,越来越偏。
两旁的厂房废墟在闪电亮起的瞬间显露出狰狞的轮廓,隨即又被黑暗吞没。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一辆没有开灯的无牌摩托车正远远地缀在后面。
周清伏在摩托车上,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雨衣上。
他关了车灯,任由整条国道唯一的光源,那几盏半坏不坏的路灯,一闪一闪地投下惨澹的光晕。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看得比猫还清楚,两百米外的车牌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雨水的冷意渗进骨髓,但他浑身的肌肉是热的,紧绷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前方国道的灯光忽然断了三根,只剩最后一盏昏黄的老灯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地闪动,把一段窄路照得忽明忽暗。
两旁的厂房废墟蹲伏如巨兽,雨水在断壁残垣间哗哗地流淌。
到了。
周清猛拧油门。
摩托车发出一声撕裂雨幕的咆哮,后轮在积水里打了个滑,隨即箭一般射了出去。
奔驰车里的司机是苏世承的贴身保鏢,部队退役的老兵,耳朵比常人灵得多。
他隱约听到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从右后方传来,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出去,满眼都是雨珠和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苏少,好像有!!!!”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的黑暗中猛地浮现。
周清的摩托车已经贴到了奔驰的右后侧,几乎与车门平行。
司机瞳孔猛缩,本能地要去掏枪。
但已经来不及了。
周清整个人从摩托车上一跃而起。
他借著摩托车衝刺的巨大惯性,身子在半空中舒展开来,雨衣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像一头从夜空中俯衝而下的猎鹰。
他的双手成拳,指节在雨幕中劈开两道白线,对准奔驰的后车窗,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后车窗的钢化玻璃瞬间炸成了无数碎片。
玻璃碴混著瓢泼般的雨水,哗啦一下灌进车內,劈头盖脸地砸了苏世承一身。
“操!!!”开车的保鏢反应极快,左手打方向盘想要把车身甩正,右手同时去抓腰间的枪。
副驾驶的保鏢已经把手伸进了西装內,指尖摸到了枪柄。
周清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从破碎的后窗钻进车里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整个人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身子一扭一缩,竟然就那么从狭窄的车窗框里滑了进去,雨水跟著他的身体一道灌入车厢,將真皮座椅浇了个透。
人还在半空,右手已经化作虎爪,五指上水珠飞溅。
自上而下,照著副驾驶座上那个保鏢的头顶就是一抓。
爪劲透骨。
咔嚓一声脆响,在封闭的车厢里分外刺耳。
那保鏢的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了下去,手指还插在怀里没来得及拔出来,人就已经断了气。
鲜血从他的头顶淌下,混著雨水,在座位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开车的保鏢魂飞魄散,枪已经拔出来了,枪口朝后瞄去。
周清连看都没看他。
他左脚在座椅背上一蹬,身体在半空中拧转过来,左臂如一条被抖开的钢鞭,从侧面横抽过去。
这一下用的是太极单鞭的劲,整条手臂甩出去的时候,连袖口上的雨水都被甩成了一圈水雾。
“啪!”
一声脆响。
保鏢的太阳穴被结结实实地抽中,整个脑袋猛地撞在了驾驶座的车窗玻璃上。
车窗没碎,但玻璃上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血从裂缝里渗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车子失了控制,在积水的路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s形,轮胎尖叫著碾过水坑,溅起两堵高高的水墙。
最后砰的一声巨响,车头撞在了路边的大树上,前盖翘起,白烟混著水汽嗤嗤地往外冒。
一切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
从周清破窗而入,到两个保鏢毙命,前后不超过两秒钟。
苏世承被这辆巨大的惯性和突如其来的变故,摔了个四荤八素,瘫在后座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的脸上被碎玻璃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血刚涌出来就被从破窗灌入的雨水冲走。
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张著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碎玻璃嵌在衣襟上闪著寒光的俊朗青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来。
“周师傅,不是说好了元宵比武吗,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薄,几乎散在风里。
周清没有答话,手像铁钳般一探,五指无声抓向苏世承的脖颈。
指节收紧,喉骨碎裂的轻响淹没在雨声里,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那双原本还盛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的眼睛,缓缓失去了光泽,瞳孔散开,脑袋一歪,再也没有了声息。
周清鬆开手,苏世承的尸身像一滩泥巴,软软地滑倒在座椅上。
雨水从破窗灌进来,浇在那张年轻而扭曲的脸上,冲走了最后一丝血色。
周清从车里翻了出来。
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一圈水花。
暴雨丝毫未减,整个世界只剩下雨水击打万物的声响。
国道上前后都没有车,一盏坏掉的路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著昏黄的光,每闪一次,就把这辆撞毁的奔驰和它周围的血跡清晰地映照出来。
周清弯下腰,把三具尸体身上的钱包、手錶、金炼子全部搜刮乾净,又在车里翻找了一遍,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
隨后他抽出筑基时用来练胆匕首,一刀捅穿了油箱。
刺鼻的汽油从裂口处汩汩涌出,流淌在雨水里,泛著五彩的油光,顺著路面的坡度蜿蜒散开。
他退后几步,从怀里摸出一只防风的打火机。
拇指拨动砂轮,一簇火苗在风中跳了跳,稳定下来,映在他湿漉漉的脸上,一双眼睛幽深如井。
打火机从他手中飞了出去,落在水面上那片油光之上。
火舌贴著地面猛窜出去,瞬间追上了车体。
“轰!!!”
一声巨响,火焰拔地而起,將整辆奔驰连同漫天雨幕一起吞了进去。
雨水在火焰的高温里蒸腾成大片白色的水雾,橘红色的火光在雨夜中映出方圆百米的废墟轮廓,像一幅被烧红了的底片。
路匪抢劫,图財害命。
这就够了。
周清把搜刮来的东西往怀里一揣,转身跨上那辆无牌摩托车。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在暴雨中熊熊燃烧的钢铁棺材,拧下油门,头也不回地驶入无边的雨夜。
..................。
本报讯昨日凌晨,我市404国道发生一起恶性抢劫杀人案件。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在途经拆迁区路段时遭歹徒袭击,车內三名男性不幸遇害。
目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展开全面侦查。
据警方通报,案发时间为昨日晚间十时,恰逢暴雨天气。
车牌號为“昌a·10086”的黑色奔驰轿车被发现撞毁於旧国道拆迁区路段一处大树杆上,车辆已被烧毁。
消防人员接警赶赴现场將火势扑灭后,在车內发现三具男性遗体。
经初步勘查,三名死者均系车內人员,身份初步確认为驾驶员赵某、乘客钱某及后排乘客苏某。
法医检验显示,三名死者均非死於火灾,而是在车辆起火前已遭遇不测。
车內三名死者的钱包、手錶、金饰等隨身贵重物品均被洗劫一空,现场有明显翻找痕跡。
另据技术部门鑑定,车辆起火系人为点燃所致。
警方根据现场痕跡和遗留物证分析,初步判断为一起以抢劫財物为动机的恶性刑事犯罪案件。
歹徒趁暴雨天气和路段偏僻之机,对车辆实施袭击,抢走车內人员財物后纵火焚车,企图毁灭罪证。
据案发路段周边群眾反映,该国道拆迁区路段路灯年久失修,夜间照明条件极差,加上案发当晚暴雨如注,能见度极低,给歹徒作案提供了便利条件。
目前,我市已启动路灯设施紧急检修工作。
警方呼吁当晚途经该路段的车辆和行人积极提供线索,协助破案。
对於提供有效线索者,公安机关將予以奖励。
同时提醒广大市民,雨夜出行儘量避开偏僻路段,注意人身和財產安全。
接下来第二条简讯:
昨日夜晚十时,我市东湖区分局根据群眾报警,在昌大幸福小区成功打掉一个持刀犯罪团伙,现场抓获涉案嫌疑人十六名,缴获管制刀具一批。
东湖区分局王副局长亲自带队指挥此次抓捕行动。
经现场搜查,警方在嫌疑人携带的报纸包裹中查获管制刀具、钢管等凶器共计二十余件。
“这次行动的成功,离不开群眾的及时报警和配合。”王副局长在接受採访时表示:
“小区居民的警觉性和法治意识值得肯定,正是他们第一时间发现异常並报警,才让我们能够在最短时间內作出反应。”
目前,十六名涉案嫌疑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侦办中。
警方表示,將对幕后指使者一追到底,坚决予以打击。
警方同时提醒广大市民,发现可疑情况请及时拨打110报警,警民携手共同维护社会治安。
大昌省公安厅,祁厅长办公室。
早间新闻正在电视里播著,音量开得不大,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在办公室里迴荡。
墙上的掛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分。
窗外雨势渐收,只剩下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王春华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交叉在身前。
祁厅长坐在桌后,正翻著一份文件,眼皮也没抬一下。
桌上的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浓又重。
“厅长,我有个事想问您。”王春华终於开了口。
祁厅长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文件。
“您怎么知道昨晚有人会去周清的住所?”王春华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祁厅长把文件合上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王春华一眼。
“人抓到了?”
王春华一愣:“抓到了,十六个,全撂在分局了。”
祁厅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重新把目光落回文件上。
“那不就结了。”
“可是厅长!”
“王副局长!”祁厅长把茶杯搁下,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该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不要多问。”
王春华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
祁厅长把文件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缓和了些:
“你现在是周清的联络人,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跟周清的关係维护好。”
他停顿了一下。
“我对他,很看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雨滴从檐角落下去,在窗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王春华垂下眼帘:“我明白了,厅长。”
“明白就好。”祁厅长重新拿起文件,挥了挥手:
“去吧,把这条线盯紧,別出岔子。”
王春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又传来祁厅长的声音。
“对了。”
他回过头。
祁厅长翻著文件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昨晚的事,跟周清没关係。”
“从头到尾,都没有关係。”
“你记住了。”
王春华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明白。”
..............。
和周清所预料不差,后续並没有追查到自己身上
日子在周清的静修中悄无声息地滑过去。
国术练到他这份上,心不妄动、气不妄泄的道理早已烂熟於心。
不久后便是与高桥的比武,与其为空想劳神,不如沉下来打磨劲力,夯实根基。
真正的把式,胜负从不寄托在脑子里。
转眼就是新的一年一九九九年一月一號,元旦。
和高桥约好的地方,是九爷在梅岭的一处私人庄子。
梅林那片山里,外人根本摸不著门道。
一夜无话,天微亮,一辆黑色奥迪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区的门口。
司机穿黑色西装,神色恭敬,不多言语。
周清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子发动,拐出城区,一路向北,朝著梅岭的山里扎进去。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渐渐变成树,树又渐渐变成山。
车子在山间弯弯绕绕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在上午八点半,停在了一处藏在大山肚子里的庄园门口。
这庄子修建得极为隱蔽,从外面看不过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连块招牌都找不著。
大门口立著个木质告示牌,红漆刷著“停业整修”四个大字,显然是九爷放出来的烟雾弹。
来接周清的人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衝著门里值夜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门口那穿西装的胖经理一路小跑过来,往车里瞅了一眼,立马朝门岗挥了挥手。
铁柵栏哗啦啦地缩进去,车子无声地滑进院里,停在了正厅门前的空地上。
周清推开车门,环顾四周。
院子里停著二三十辆私家车,从三四十万的帕萨特到几百万的劳斯莱斯,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整片空地。
香港的、大昌的、还有几张外地牌照,鱼龙混杂,全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他目光在这些车身上淡淡地扫了一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隨即抬脚跟著引路的人往正厅方向走。
穿过雕著飞龙舞凤的走廊,转过正厅的墙角,后院的景象一下子铺开在他眼前。
一大片平地,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四周围满了人,少说也有三四十號。
三三两两地站著,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抽菸,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著,不约而同地看向院子正中央。
那里,是今天要见血的地方。
九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凑到周清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下巴朝人群里努了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穿白练功服的那个,高桥。”
周清顺著九爷的目光望过去。
人群正中央,一把从屋里搬出来的老式太师椅上,坐著一个男人。
只一眼,一股冰冷的杀意便隔著十几米的距离,直直地撞进了周清的感知里。
身形与一米八七的周清不相上下,將近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背厚,黝黑的皮肤下肌肉如虬龙盘绕。
两臂修长过膝,大腿粗壮如柱,脖颈处的大筋根根凸起,仿佛隨时都会崩裂开来。
这人看上去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练武的人都知道,三十到四十五是体力最后的巔峰期,过了这个坎,筋骨就开始走下坡路。
高桥恰恰就站在这道坎上,身体里的火还没熄,手上的功夫却已经磨了几十年。
身前身后坐了十几號人,有浓妆艷抹的年轻女孩,有几个穿金戴银的中年贵妇,还有几个一眼就能看出是东洋人的男子。
这些人神情各异,有的在低声谈笑,有的在默默抽菸,但无一例外,全都像是拱卫著一头猛兽的狼群。
自从周清跨进院门的那一刻起,人群中就有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
那人穿著深色西服,身材不高,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
此人便是小泉太郎,东洋国术界的老牌人物。
他此番来京城,名义上是陪高桥赴约,实际上心里另有算盘。
在国术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都知道,观战这种事,看热闹是外行,看门道才是內行。
小泉太郎此行的真正目的,便是借高桥之手,摸一摸周清的底。
可他越看,心里的那根弦就越绷越紧。
周清走过来的这十几步,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
小泉太郎死死盯著周清的脚。
周清的步伐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恰好三尺整。
抬脚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地上拔起来的,带著一股蓄势待发的张力;
落地的剎那,脚掌却轻得像是蜻蜓点水,点尘不惊,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座山在移动。
七八吨重的成年巨象,踩著沼泽过河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看著慢慢悠悠,底下却压著毁天灭地的力道。
佛经里有句话叫“香象渡河,截流而过,更无凝滯”。
大象身子虽大,脚掌却生著厚厚的肉垫,落地时膨胀开来,能在最凶险的沼泽里走得稳稳噹噹。
此刻的周清,在小泉太郎的感知里,就是这么一头人形巨象。
表面上温和从容,骨子里却藏著不可触碰的凶性。
小泉太郎当然不会知道,就在半个月前,周清在福泽山庄做过一次力道测试。
每一拳都带著凌空的爆响,那台测量仪器的指针被硬生生顶到了一千七百磅。
换算过来,他明劲状態下的一拳,力道接近一千五百斤,跟成年猛虎的全力一掌不相上下。
那次测完之后周清心里就有了底。
明劲状態下,他可以连著一口气全力打出將近一百二十拳,中间不带歇气的。
但暗劲就不同了,最多催动十二记,再往上多一丝,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像被抽乾了一样,眼前直冒金星。
他心里清楚,肉身的潜能已经被他挖到了当前这个阶段的极限。
要想再往前迈一步,只能靠练髓之法,別无他途。
哼哈二音震盪骨髓,重塑体质,打破肉身的枷锁,这是从古至今的路,也是唯一一条能把人往更高处推的路。
国术这门学问,说到底,就是在人体这副皮囊里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