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立在门口,唤了一声:“张知远。”
张知远猛一抬头,看清来人,怔了怔,旋即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你是,遮天网吧的周老板?”
周清嘴角微微一扬,带出几分淡淡的笑意:“这么快就不记得了?之前在球场边上的树林里练拳,我还专门找你问过来著。”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张知远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脸色骤变,把手里的菸头往地上一摔,情绪像被点著的炮仗似的炸开来,挥著手大声嚷道:“假的!都是假的!什么太极拳,骗人的玩意儿,全他妈的骗人!”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来回撞,带著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憋屈。
周清神色不动,语气平得像一潭深水:“太极拳不是假的,你那个师父也没有骗你。你学的那一套,是养生的练法,调气血、健筋骨用的,不是拿来跟人动手的。”
“什么养生不养生,打人不打人的,我烦!我心烦!你走吧,快走!”张知远不耐烦地摆著手,像赶一只苍蝇似的,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周清。
周清提高了声音:“我这次来,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能打人的功夫。我想请你跟我走一趟,看著那个人,趴下。”
张知远的手停在半空,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自嘲与灰心:“算了算了,人家是真练过的,空手道那一下子能把木板劈断,你打不过他的。算了,我自认倒霉还不行吗?”
周清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没有波澜,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那个在论坛上发帖挑衅的人,要找的其实是我。白天我没看帖子,刚刚才知晓这一切。你要是方便,就跟我去一趟。”
张知远微微张著嘴,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子书呆子气,就那么愣愣地盯著周清看了足有五秒。
然后他才迟疑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会打?”
周清笑了:“会不会打,不敢说。但那个人,”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实话,我没放在眼里。”
张知远又是一愣,隨即把周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一米八七的高大个头,肩宽腰窄,露在外面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却不臃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刀,不显锋芒,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咬了咬牙,像是把最后那点犹豫也吞进了肚子里,重重地点了下头:“嗯,个头倒是不矮,长得也结实。行!我就再豁出这张脸,跟你走一回!”
张知远答应了。
周清心里清楚,他大约是咽不下那口气。
又或者,是从自己这双眼睛里读到了足够的底气。
不管怎样,人肯跟著去,目的便达到了。
两人出了宿舍楼,周清开著他那辆新买的奔驰e,载著张知远往林秋生的空手道馆驶去。
车里很安静,张知远坐在副驾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將他吐出的烟雾扯成一条长长的白线甩在车后。
七时三十分,车子停在了那栋商业大厦的楼下。
七时三十五分,周清带著张知远,推开了那间空手道馆的玻璃大门。
道馆的装修颇为讲究,前台后面的墙上掛著大幅的空手道宣传照,灯光打得柔和而明亮,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训练垫子上特有的那股胶皮气息。
周清和张知远刚一露面,前台那个扎著马尾的姑娘便眼睛一亮,迎上来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问他们是来报名諮询还是有別的事。
周清对著那姑娘笑了笑,只吐出两个字。
“踢馆。”
可那两个字落进前台姑娘的耳朵里,却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团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就那么眼睁睁地看著周清和张知远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道馆里面,热闹得很。
一间宽敞的大教室里,实木地板被灯光照得泛出温润的光泽。
几十號男女学员赤著脚站在上面,正隨著口令齐声喊著“哈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踢腿与劈拳的动作。
那些声音匯成一股整齐的声浪,在四面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带著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英挺的青年男子穿一身雪白的空手道服,双手背在身后,正一脸严肃地在队列之间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学员身上扫过,偶尔停下脚步,伸手纠正某个学员的动作,姿態里带著一股说一不二的权威感。
周清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大约过了五秒,那个穿白衣的青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目光穿过整间教室,直直地落在了周清身上。
周清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微一扬,笑著问道:“你叫林秋生?”
林秋生愣了一瞬。
他的目光越过周清,看到了站在周清身后、鼻青脸肿的张知远。
那一瞬间,他嘴角便勾了起来,弧度里带著几分瞭然於胸的轻慢。
他挥了挥手,示意学员们暂停练习,然后扬起下巴,操著一口带著略带香港腔的普通话说道:“你是他请来的帮手吧?”
周清摇了摇头,笑得云淡风轻:“不是。”
话音未落,学员堆里忽然炸出一声尖叫:“师父!是他!我跟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周清循声望去,正对上孙梦白那张兴奋得几乎要发光的小脸。
她一只手直直地指著周清,另一只手扯著身边同伴的袖子,眼睛里满是“终於逮到你了”的快意。
林秋生“噢”了一声,那一声拖得老长,像是终於把一串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周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原来是你?”
周清应了一声,目光在道馆里扫了一圈,问道:“是要脱鞋吧?”
林秋生点了点头。
周清弯腰脱下鞋袜,將鞋整齐地码在门边,又把隨身的东西一一放好,这才赤著一双脚,一步一步走进了道馆。
脚掌落在实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一下一下地叩在地面上。
道馆里的氛围確实不错。
墙上掛著装裱精致的画作与照片,沙袋和脚靶整齐地码在角落里,一切都是正规道馆该有的模样。
周清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员,一步步走到林秋生面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知远,递过去一个“別紧张”的眼神,然后重新转向林秋生:“我来这里,是你弟子一直盼望的。所以接下来不管出什么事,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