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
灌木丛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叶纹丝不动,连鸟雀都不曾惊起半只。
周清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气场:“出来。什么人在这里偷看?”
话音方落,那丛冬青便是一阵簌簌晃动,枝叶向两旁分开。
一道纤瘦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伴隨著一声清脆中带著几分傲气的嗓音:“哼!学长好凶啊!不过是瞧你练拳,至於这么严肃的吗?”
是个女娃的声音,脆生生的,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股被人拂了面子的不忿。
听那腔调,岁数不大。
周清借著微曦的晨光与路灯余暉,將对方的模样看了个分明。
这女孩身量苗条,约莫一米六五上下,一头长髮散在肩后,被晨风撩起几缕。
麵皮白净,眉眼生得清秀端正,虽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却也是放在大学城里足够让人多瞧两眼的中上之姿。
这样的姑娘在昌大校园里,想来是不缺人追捧的。
可周清看著她的第一眼,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厌烦,也不是欢喜,而是一种隱隱的预感,这女孩身上带著一股子麻烦劲儿,沾上了便不容易甩脱。
他讲不出这感觉从何而来,只是练拳日久,对人与事的气机感应愈发敏锐,有些东西不必细究,直觉便已给出了答案。
这女孩其实已在灌木后窥看了不止一次。
头一回是三天前的凌晨,她偶然路过公园,本是想抄近道回宿舍,却被长廊里那道挺拔的身影摄住了脚步。
一米八七的个头,肩宽腰窄,两条长腿钉在地上,一张脸俊朗得不像话,比她见过的所有男生都出眾太多。
她借著夜色蹲在冬青后面,本想看看这人在做什么,可一看之下便再挪不动腿,那人站的是桩,走的架子,一招一式虽慢,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深水里搅动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蕴著沉浑的力道。
她自幼在优渥家境里长大,被眾星捧月惯了,生得又漂亮,向来只有別人贴上来討好她的份儿。
可她盯著周清瞧了三天,愣是没敢上前搭话。
直到今日被当场叫破,藏不住了,才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周清敛去了周身那股沉凝的气势,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什么练拳,不过是早上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这女孩名叫孙梦白。
她打小便被人捧著哄著,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都是人群中央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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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对她从来是顺著毛摸,討好还来不及,哪有人像周清这样,对她递过去的热情不咸不淡,甚至带著几分刻意的疏远。
她本想借著搭訕的由头多聊上几句,可周清这不冷不热的態度,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哼!还想蒙我!”孙梦白嘴巴一撅,脸上浮起几分娇嗔与得意交织的神色。
她往前凑了几步,目光仍是不自觉地往周清身上扫,语气里多了股不服输的劲头,“我可是练空手道的,范士都晋级了。是不是真功夫,我这双眼睛还瞧不出来?再说了,”
她朝周清身旁靠墙竖著的那根大枪努了努下巴,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总不能说那根枪也是用来健身的吧?”
说著,她將双手背到身后,双脚一併,俏生生地立在路灯昏黄的光圈里,眼睛亮闪闪地盯著周清,像是在审一个被抓了现行的犯人:
“我在学校里早就听人说了,昌大附近的滨湖公园里,天天后半夜有个神秘的学长出来做那些怪模怪样的动作。学校里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是道门弟子,身怀绝技;还有人讲你是什么武林高手的关门大徒弟,深藏不露。嘿,今天被我逮个正著,你就老实交代吧,究竟是道门中人,还是!”
说到这里,她忽然双手合十,故意摆出一副虔诚模样,把尾音拖得老长:“佛门俗家弟子呀?”
周清心中好笑,也懒得说破自己压根儿就不是昌大的学生。
跟这小姑娘纠缠下去,怕是要没完没了。
他索性將脸一板,摆出一本正经的神態来:“学妹,你想岔了。其实我是在研发一套全新的广播体操,强身健体用的。你看,就是这个动作,”
他煞有介事地拉开一个广播体操的架势,双臂平伸,腰板挺直,动作標准得像体育教学录像带里的示范,还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
孙梦白登时就炸了毛。
她整个人都凌乱了起来,脸上那股娇俏与得意瞬间碎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满腹委屈。
小脸涨得通红,隨即又泛了白,显然是被周清的敷衍气得不轻。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了红,嗓音里夹著几分哽咽:“你欺负人!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哼,一点都不好玩儿!你快说,快说嘛,你到底是练什么的!”
她一边说一边在原地跺脚,自顾自地撒起娇来。
这套路她从小用到大,屡试不爽,换做旁的男生,怕是早就心软得不行,什么都交代了。
可周清依旧神色淡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由著她闹。
孙梦白撒了半晌的娇,见周清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的委屈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傲气与好胜心。
她眼珠子忽地一转,又將双手背到身后,重新摆出那副下巴微扬的傲娇架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挑衅的味道:“其实啊,我觉得你那些花架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如我们空手道厉害呢。你是没见过我师父,那才叫真功夫,”
她学著师父的模样,猛地抬起右臂,比划了一个空手道下劈的姿势,嘴里还配著音:“一堆瓦片摞在那里,我师父大喝一声『哈』,哗啦一下!就那么一下,那些瓦片全碎成渣了!你说说,这一掌要是劈在人身上,那还得了?”
她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周清,见对方依旧无动於衷,便继续激將:“我看你啊,压根儿就没什么真功夫,就是在这儿瞎折腾,装模作样糊弄人罢了,对不对?”
周清凝视著孙梦白,神色仍旧认真,语气平淡却偏偏带著几分让人恨得牙痒的“诚恳”:“学妹,你说得对。其实呢,我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我在这里潜心研发一套全新的广播体操,就是想强身健体,没別的意思。学妹,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试试?”
他甚至还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孙梦白眼睛猛地一瞪,脸上的傲娇顷刻间化作了恼怒,脸颊涨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哼!装疯卖傻!最討厌你们这种男生了!不就是个学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可以这么装疯卖傻敷衍我?我,我,我打!”
这丫头自幼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
她一时气急攻心,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不矜持,把脸一沉,拧腰转胯,一条腿猛地朝周清踹了过去。
可她腿才刚抬到一半,便听得“哧啦”一声脆响,清脆得像是撕开了一匹绸缎。
孙梦白的脸色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眼中满是羞臊与慌乱。
她猛地把腿缩了回来,双腿死死併拢,两只手本能地捂住了大腿根处。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薄薄的紧身牛仔裤,这一记高抬腿来得太猛,布料吃不住劲,生生从缝线处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头的內衬来。
这副窘態,让平日里眾星捧月、最要脸面的孙梦白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连耳根都泛著粉色,目光躲躲闪闪,不敢往周清那边瞧上一眼,却又死撑著不肯露怯,咬著牙,嗓音里带著几分慌乱和虚张声势的威胁:“我叫孙梦白!哼,你给我等著,回头我就让我师父来收拾你!”
扔下这句话,她再不敢多留哪怕一秒,两条腿死死併拢,以一种极其古怪又仓皇的姿势夹著腿转身就跑,恨不得一步就消失在周清的视线里。
周清立在原地,目送那道纤瘦的身影磕磕绊绊地跑远,直到彻底被晨雾吞没。
他没有在意那丫头临走时撂下的狠话,於他而言,这话就跟灰太狼每集结尾那句“我还会再回来的”一样,不过是场面上的硬撑,当不得真。
不过孙梦白那几句言语,倒也让周清心里大致有了数,猜到了她口中那个师父是谁。
昌大青山湖校区往外走不远,有一栋商业大厦,里头开著一家空手道馆。
据说是全国连锁的加盟店,排场不小,场地收拾得窗明几净,设备也置办得十分阔气,在周边几所高校里名头颇响。
那道馆的主教练姓林,叫林秋生,不是大昌市本地人,据传是从香港那边过来的。
林秋生在香港时曾拜在一位空手道高手门下,扎扎实实练了十年,手底下的功夫颇为硬朗。
他刚来此地开业那阵子,附近还有一家教散打与跆拳道的道馆,两家爭抢生源,难免生出摩擦。
听说两边私下里切磋过几回,具体过程外人不得而知,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林秋生的空手道馆站稳了脚跟,那家散打跆拳道馆被挤兑得搬了地方。
孙梦白说的师父,十有八九便是这位林秋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