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昌市已是一月有余。
周清这一个月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除了每日凌晨的晨练雷打不动,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他翻身下床,脚尖点地,身形轻得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起身、穿衣、推门。
小区静得只剩虫鸣。
他沿街边的林荫道,一步步往青山湖畔的滨湖公园走去。
滨湖公园南三號门虚掩著。
推门入內,向西行了百来米,一条百米长廊静静臥在夜色深处。
廊两侧齐腰高的灌木与矮树密密匝匝,枝叶交错,廊柱上爬满了老藤与爬山虎,虬枝缠绕,將整条长廊遮得严严实实。
这条长廊正好够他放开手脚,將所学武功尽数走一遍,不被打扰。
周清站定在长廊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他这一米八七的个头,再配上肩宽腰窄的身架,两条大长腿笔直修长,即便是最普通的棉质晨练服,也遮不住那一身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一个多月的静养调息,將他在塞外风沙里磨出的粗糲尽数褪去,肌肤恢復了原本的温润,隱隱透著玉质般的光泽。
那张脸生得俊朗近乎绝世,剑眉斜飞入鬢,星目深如潭水,鼻樑高挺,下頜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一般。
他往那一站,便有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周身,沉凝如渊,叫人乍看之下恍若天人临世,竟不敢轻易直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腹间起伏极微,气息如长鯨吸水,绵长而沉实。
这套太极母拳“揽擦衣”,他从长陵武校初习武时便开始练,至今不知打了多少遍,每一个动作都烂熟於心,却日日练日日有新体会。
拳势一展开,便慢得像流水一般。
双臂虚抱,如抱千斤圆石,缓缓旋拧,腰胯轻转之间,劲力从脚底一寸寸向上递升,过膝、贯胯、通脊、达肩,最后稳稳灌注於指尖,没有半分滯涩。
他的动作舒展大气,每一个转折都圆融连贯,身形如风中杨柳,看似轻柔,实则每一寸筋骨都在缓缓活动。
一趟揽擦衣打下来,足足用了近二十分钟。
周身筋骨尽数舒展开来,血气如奔涌的潮水,在身体中汩汩流淌,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潮红。
他却不见半分喘息,气息依旧平稳如初。
收拳立定,周清转身走向长廊西侧的廊柱。
那里倚著一根牛筋木大枪,枪身通体乌沉,粗如鸡卵,长约丈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著牛筋老木特有的韧劲与坠手感。
这根大枪得来不易。
当初在徽州,他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弄到手。
周清右手握住枪把末端,左手虚托枪身中段,双足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形微微下沉,如扎根大地的古松。
架子稳稳扎住,没有半分晃动。
练太极抖大枪,练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听劲”。
听枪桿的震颤,听劲力的传递,听空气的流动。
唯有听得准,才能將劲用得巧、用得透。
他手腕轻轻一抖。
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递到枪桿。
起初只是枪尖处盪开一圈若有若无的弧度,细如蚊足,难以察觉。
隨即,那震颤顺著枪桿缓缓向枪尾传导,又从枪尾反震回枪尖。
一来一回之间,整根丈二大枪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他掌中如一条被扼住七寸的乌蛇,挣扎扭动,却始终脱不出他那一握之力。
周清深吸一口气,胸腹间气息一沉。
腰胯猛然一拧,劲从足底骤然炸起,如惊雷滚滚,沿脊柱节节贯通,过肩胛、透肘弯,直贯手腕。
这一股螺旋整劲狠狠送入枪身,牛筋木大枪轰然一震,整根杆子从里到外都被劲力灌透,发出一声沉浑的嗡鸣,如同老寺古钟被敲响,余韵在寂静的长廊中迴荡不绝。
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圆弧。
每一圈都带著低沉的啸音,那声音不尖锐,却沉实得让人胸口发闷,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重锤,在空气中反覆砸击,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他手腕不停变换,枪势从大开大合的大圈渐渐化为紧凑细密的小圈。
枪尖画出的圆弧越来越紧,越来越密,震颤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到了最后,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枪尖的轮廓,只看见一团乌蒙蒙的光晕在廊间吞吐闪烁,如同暗夜中的星火。
空气中密密麻麻全是枪桿震盪发出的嗡嗡声,一层叠著一层,像是无数只马蜂在耳畔振翅,又像是惊雷在远处滚动,打破了凌晨的死寂。
这一手抖大枪的功夫,火候纯青。
一趟大枪抖罢,周清收枪而立,手臂微垂。
牛筋木枪桿上犹自传来微微的余颤,掌心一片温热,舒畅无比。
他將大枪轻轻靠迴廊柱,稍稍调息片刻,便转入形意拳的练习。
先是五行拳,再是十二形拳。
他沿著百米长廊,脚步轻挪,以快打慢收的方式,將五行拳与十二形拳完整走了一遍。
之后周清便站定在长廊中央,扎起了三体式。
三体式是形意拳的根基,也是练劲、养劲的关键。
他双腿分开,前腿微屈,后腿蹬直,身形微微前倾,双手一伸一屈,如抱如撑。
头顶虚领,下頜微收,含胸拔背,沉肩坠肘。
整个人如弓在弦,蓄势待发。
这一站,便是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周清收了三体式,再次演练五行拳与十二形拳。
每一拳打出,都带著破空之声,拳风凌厉,却又不失沉稳。
末了,他放缓速度,再次演练慢打的五行拳。
五行拳分为劈、钻、崩、炮、横,分別对应金、水、木、火、土,亦对应人体五臟,肺、肾、肝胆、心、脾胃。
慢打的五行拳也叫“行桩”,讲究一步一桩,一动一桩,步步沉稳,桩桩扎实。
周清的脚步极轻。
两脚擦地而行,如同搓绳趟泥,脚底板几乎与地面平行,不弯曲,不大踏步,更不会啪啪砸地。
他的脚步挪得极缓,却又极稳。
脚掌与地面保持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距离,挪动之间全靠腰胯带动。
胯与肩合,胯动则肩动,肩动则肘动,肘动则膝动、足动,环环相扣,毫无半分脱节。
动静之间,他体內的所有细微关节、肌肉,以及臟腑间的筋膜,都在精细地配合、转动。
他身形沉坠,带著一股沉坠劲,將劲从脚底板深深扎入大地深处,仿佛要与大地融为一体,借大地之力磨细自身的微小肌肉与关节,滋养筋骨,淬炼劲力。
行桩练了一个多钟,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夜色缓缓褪去,微光透过长廊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周清收了拳势,正准备调息收功。
忽然,他周身汗毛根根倒竖。
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瞬间笼罩了他。
那是练拳打磨出的直觉,敏锐而精准,绝无差错。
以往在这儿晨练,他也有过几次类似的感应,但都只是转瞬即逝。
他並未多想,正如当年老k所教,练拳时心无旁騖,不可胡思乱想,多想则易分神,分神则易招邪。
唯有心无杂念,才能守住劲力,守住本心。
但这一次,感应却异常强烈,清晰得让他无法忽视。
周清不动声色地收功,气息缓缓调匀,眼神微微一凝。
他不动声色地转头,目光扫过长廊两侧的灌木,瞬间便將注意力集中在了不远处的一丛冬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