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踏著暗下来的天色到场部时,天已全黑了,四处黑咕隆咚的。远远就看见场部门口晃著两个人影,来迴转悠,正是王场长和孙国梁。
江老和孙国栋进山一整天,天黑了也没见人影,王场长在屋里坐不住,一趟趟往门口跑著张望。
正好碰上巡山回来的孙国梁,听说弟弟跟著老领导进山打猎到现在还没回,孙国梁也担心得不行,乾脆陪著王场长一块儿在门口等,愣是站了大半个钟头。
看见夜色里走来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两人才算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约而同吐了口气。
“江老!您可算回来了!”王场长赶紧迎上去,伸手接过江老肩上的枪。
江老瞪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调侃:“晚回来一会儿就嚇成这样?当年在林海雪原打游击那会儿,风里来雪里去的,什么苦没咽下去过……”
王场长赶紧笑著截住话头:“是是是,江老您见识广本事大!饭菜都热好了,先进屋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別的事吃饱了再说。”
“吃饭不急,我还不饿。”江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孙国栋肩上那一堆猎物上,兴致立刻上来了。
“你看看这些东西,今晚咱们几个正好整一桌,喝两盅热闹热闹。”
王场长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野兔野鸡狍子掛了一堆,心里头也吃了一惊。
个头虽不大,可野味就是野味,肉嫩味鲜,比野猪好吃多了,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脑子里立马盘算好了,笑著说:“好办!乾锅兔肉、小鸡燉蘑菇、红烧狍子,再配上我攒了多年的酒,保管吃得痛快!”
正想找人收拾,旁边的孙国梁先开口了:“场长,我来吧。老三,你搭把手。”
“行,哥。”孙国栋痛快应了。
江老瞧得有些纳闷,隨口问了一句:“小孙,你们俩这是……”
“对对,江老,他们是亲哥俩。”王场长赶紧解释。
“当初国栋老弟打死老虎后,林场给他留了个正式岗,他二话没说就让给他大哥孙国梁了。这事林场上下都知道。”
江老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几个人把猎物抬进宿舍,孙国梁脱了棉袄就进了厨房,生火烧水。
他当了大半辈子猎户,收拾这些东西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
热水烧开,他蹲在屋檐底下,烫皮刮毛开膛破肚洗肠子,一套活儿做下来又快又顺当,没半点磕绊,孙国栋在旁边打下手,兄弟俩一高一低地配合著,严丝合缝。
没多会儿狍子就拾掇乾净了,孙国栋搬出砧板,把狍子对半劈开,再剁成差不多大的块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江老歇了一会儿出来透气,背著手凑到灶台边上,笑著问了一句:“小孙啊,这狍子肉你打算怎么拾掇?”
“葱姜八角下锅爆香,少放点盐和熟油,倒二锅头去腥,大火爆炒锁住香味,再搁白糖酱油豆瓣酱调色,转小火慢燉。”孙国栋手上一边忙一边回话。
“燉到肉烂脱骨,到嘴里就化了,江老您尝尝就知道了。”
“那我可等著尝尝你的手艺了。”江老笑呵呵的。
过了半个来钟头,外头风颳得呜呜响,屋里头却是暖洋洋的。宿舍顶上一盏白炽灯发著昏黄的光,地上火盆烧得通红,热气铺满屋子。
木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狍子肉油亮亮的,乾锅兔肉焦香扑鼻,野鸡燉蘑菇鲜味直往外飘,还有两盘素菜,酸辣土豆丝和熗炒白菜,看著简简单单,可每一样都冒著热气。
王场长转身从柜子里拎出几瓶茅台,往桌上一搁,看见那酒瓶子,江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孙国栋和孙国梁也有点吃惊。
茅台可不只是在后世值钱,在这年头同样也是稀罕东西,供销社卖十二块一瓶,还得要酒票,普通人有钱都不一定买得著。
王场长一拿出这么多瓶,这可真是捨得下本钱了。
“这几瓶酒我攒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捨得开,今天正好拿出来陪江老好好喝几杯。”王场长笑著说。
“別废话了,赶紧满上!”江老兴致高得很,催著倒酒。
瓶盖一拧开,醇厚的酒香就散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味儿。孙国栋和孙国梁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酒香钻进鼻子里,整个人都跟著舒坦了几分。
菜餚丰盛,盘盘碗碗堆得冒尖,全是油水十足的荤菜。
王场长先给江老满上,又给孙国栋和孙国梁各斟了一杯,自己也不落下,倒了满满一盅,放下酒壶笑道:“江老,您先动筷,尝尝国栋鼓捣的野味,看合不合您口味。”
江老抄起竹筷,夹了块乾锅兔肉送进嘴里,慢慢咂摸几下,眼睛倏地一亮,连声夸道:“国栋,你这手艺真不赖!虽说跟城里机关食堂的掌勺师傅比还差点火候,但功底扎实,要是去考炊事员,七级八级准跑不了。”
“就是自个儿瞎琢磨的,哪谈得上手艺。”孙国栋靦腆一笑。
上辈子和王秀芝离婚后,他东奔西走,摆过地摊,进过工厂,还在镇上的饭馆后厨帮过工。
大师傅顛勺炒菜时,他总在边上看,然后暗暗记下了各种火候和调味的门道,这道乾锅兔就是当年偷师来的方子。
眼下用山里的野兔来烧,肉质紧弹,鲜香浓郁,远比家兔强得多,加上他火候拿捏得精准,滋味自然不一般。
“自己摸索就能做出这味道,確实难得。”江老举起杯,“来,咱们几个碰一下!”
“干!”
四只酒杯撞在一处,仰脖把杯里的白酒一气灌了下去。
江老又伸出筷子夹了一箸野鸡燉蘑菇,汤汁裹著肉块入口,止不住地讚嘆:“这蘑菇燉鸡鲜得掉眉毛,菌香全沁进肉里了,越嚼越香,红烧狍子也燉得酥烂,舌尖一顶就化了,咸甜口儿刚刚好。”
几个人边吃喝边聊閒天,几瓶茅台很快就见了底。几轮酒下肚,江老满脸通红,眼神也有些发直,醉意明显上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