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把决定告诉周承那天，上海在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打在窗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流。她站在他办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说了六个字。
    “我约了医生。周三。”
    周承从文件里抬起头。他看了她三秒，没有说“你確定”，没有说“要不要再想想”。只说了一个字。“好。”
    周三早晨，周承八点就到了安迪家楼下。没催，没按喇叭，安安静静在车里等著。安迪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穿著一件灰色风衣，头髮扎起来，没化妆，手里攥著手机。她拉开车门上车。
    “你几点来的？”
    “刚到。”
    “骗人。引擎盖是凉的。”
    周承没接话，发动了车。心理諮询诊所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里，门口种著一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安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周承没有催她，站在她身后半步远，不说话，也不走开。
    “你在这儿等我。”
    “好。”
    安迪推门进去了。门关上，门铃响了一声，清脆。周承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没什么可看的，他就是想找点事做，让手不空著。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靠著树干换了好几个姿势，刚开始站著，后来靠著，再后来蹲著。来来往往的人经过，看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是等孩子的家长。
    门开了。安迪走出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医生说，我的问题不严重。只要有人愿意陪我，慢慢就好了。”
    “我陪你。”
    安迪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顺著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看著他。路上有人经过，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是你。”
    她扑进他怀里，第一次主动抱他。两只手攥著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和樊胜美一样，但不一样——樊胜美是怕被人听见，安迪是不习惯被人看见脆弱。
    周承没有抱紧她，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像怕碎了。
    “好了。”她推开他，用手背擦眼泪，“进去吧，医生还等著。”
    “还要进去？”
    “复诊。你也要在。”
    周承愣了一下。“我也要？”
    “医生说，亲密关係是两个人的事。”她低著头整理被眼泪沾湿的衣领，“你愿意吗？”
    “愿意。”
    周承跟在安迪后面走进诊室。诊室不大，暖色调，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放著一盆绿萝。医生姓林，四十多岁，戴著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谭先生，请坐。”
    周承坐在安迪旁边，安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医生问了一些问题：两人认识多久了，平时怎么相处，遇到矛盾怎么解决。安迪回答得很简短，周承补充。问到一个问题时，安迪沉默了。
    “你害怕亲密接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迪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著。“从小。我妈不太抱我，我也不喜欢別人碰我。”
    “那谭先生碰你的时候，你会不舒服吗？”
    安迪转头看了周承一眼。“他的不会。”
    林医生笑了笑。“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诊室里的光线柔和，窗帘半拉著，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安迪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著又鬆开。周承没有碰她，坐在旁边，把空间留给她。
    治疗结束时，林医生把周承叫到一旁说了几句。“她底子不差，愿意来就是第一步。你的支持对她很重要，慢慢来，不著急。”
    “好。”
    雨小了一些，安迪站在洋房的廊檐下，伸手接了几滴雨水。
    “老谭，你以前看过心理医生吗？”
    “没有。”
    “那你觉得我有病吗？”
    “你没有病。你只是有些事情没过去。”
    她把湿了的手指在风衣上蹭了蹭。“走吧。回去上班。”
    车开回晟煊大厦，雨已经快停了。天边露出一块淡蓝色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闪闪发亮。安迪在车上睡著了，头歪向车窗那边，额角牴著玻璃。周承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熄火，空调开著。
    她睡了一刻钟，醒了。“到了？”
    “到了。”
    她解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著了。”
    安迪没说什么，下车。
    【系统提示：有效养成——接受心理治疗，情感突破。好感度：85→92。】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安迪站在周承左边，肩膀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没有躲。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了，安迪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老谭。”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
    “你做。”
    “好。”
    她转身走了。他站在电梯里，门快关上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走出来。走廊里安迪的背影进了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晚上，22楼的走廊里飘著糖醋排骨的味道。曲筱綃从屋里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气。“谭总，你今天做排骨？”
    “嗯。”
    “安迪姐的？”
    “嗯。”
    曲筱綃缩回去了，门关上了。
    樊胜美从电梯出来，闻到味道愣了一下，看了一眼2201紧闭的门，低头快步走回自己屋。
    关雎尔在屋里戴著耳机上网课，什么也没听见。
    邱莹莹在跟张老板视频，两个人隔著屏幕喝同款手冲咖啡。
    安迪坐在周承家的餐桌前，面前摆著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冬瓜丸子汤。米饭盛好了，筷子摆好了。
    “吃吧。”
    她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好吃。”
    “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
    安迪吃了两碗饭。她平时只吃一碗，今天多添了一次。吃完她主动把碗收了放进水池，没洗，放在那里。周承说放著我来，她又放了回去。
    “老谭，以后每周三你都能陪我去吗？”
    “能。”
    “不嫌麻烦？”
    “不嫌。”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洗碗。他的手指修长，握刀稳，洗碗也稳。
    “安迪，你去沙发上坐著。站那儿干嘛？”
    “看著你洗。”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周承没回头。她看见他耳朵红了。
    安迪没去沙发，站在厨房门口，一直看到他洗完。
    晚上十点，安迪回了自己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2202的门关上了，2201的灯还亮著。周承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明天早会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手机亮了，安迪发来的消息。“老谭，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
    周承看著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了几个字。“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
    “嗯。”
    手机屏幕暗了。上海的天早就黑了。22楼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有2202还亮著，安迪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放著一盏小夜灯，光很弱，刚好照到手。她把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刚才在车上睡著的时候，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她没碰，但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