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骑马出阵。
他没有穿甲冑,一身大红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六十多岁的老人,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山,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震得虎牢关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李星云小儿!出来受死!”
龙吟功。朱温的看家本事。声波凝成一线,撞在城墙上,闷响如雷。马匹惊了,士兵捂耳。周承站在城楼上,耳膜被震得发疼,一丝血流从耳道里渗出来。他没擦。
“开城门。”
“你一个人去?”姬如雪拉住他的手臂。
“一个人够了。”
他翻身上马,银甲白马,龙泉剑掛在腰间。城门打开,吊桥落下。他单骑出关,走到两军阵前。身后是虎牢关,身前是朱温的二十万大军。万军瞩目,鸦雀无声。
朱温眯起眼睛看著他。
“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朱温笑了。笑声震得地面都在抖。他从马上跃下,双掌一拍,地上炸开两个土坑。“老夫倒要看看,李唐的种,有几分本事。”
两人同时出手。
周承拔剑,青莲剑歌第八式。朱温不用兵器,双掌就是兵器。掌风带著龙吟功的声波,掌未到,声波先至。周承耳膜再次被震破,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滴在肩甲上。他咬牙,不退。龙泉剑刺向朱温咽喉,朱温侧头避开,一掌拍在剑身上。剑身弯成弓,弹回来,周承虎口崩裂,剑差点脱手。
五十招。不分胜负。
朱温的龙吟功全力施展,声波凝成实质,一拳轰出,空气都被打出了波纹。周承接了这一拳,胸口像被铁锤砸中,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三圈。
朱温大笑。“李唐小儿,就这点本事?”
周承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往下淌,滴在白色银甲上,触目惊心。他握紧龙泉剑,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手,想起姬如雪的眼睛。
那一双眼睛,在他闭上眼的时候也会看见。
他站直了。
体內的封印——那道从第一层到第七层的铁门——在这一刻全部炸开。不是鬆动,不是裂开,是炸。真气像决堤的洪水,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经脉被撑得生疼,但他没有退。
【天罡诀第四层——突破。龙泉剑法第五式——龙飞凤舞,领悟。】
他的眼睛亮了。
朱温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承拔地而起,一剑刺出。不是快的剑,是重的剑。龙泉剑身的龙鳞纹路全部亮起,金光刺目。朱温双掌齐出,龙吟功催到极致。剑掌相交,气浪炸开,周围的士兵被掀翻在地。
一剑。刺穿了朱温的右肩。剑尖从后背透出来,血顺著剑身往下流。
朱温低头看著胸口的剑,又抬头看著面前的年轻人。
“你——”
“比你强。”
朱温跪了下去。二十万梁军看著他们的皇帝跪在地上,剑从肩膀穿过,血染红了龙袍。
“陛下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梁军开始后退。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溃散如潮,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丟盔弃甲,漫山遍野。
朱温看著自己的军队溃散,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比我想的强……”
他闭上了眼睛。
周承拔出剑。朱温的身体倒在尘土里。
他转身,走上虎牢关。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城楼一直拖到关下的战场上。银甲上全是血,自己的,朱温的。分不清。
姬如雪骑马从关下上来。她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站住。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她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贏了。”
“嗯。”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以后,我是你的人了。”
周承没有接话。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夕阳如血。虎牢关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披风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城墙上,陆林轩站在那里。她看著那两个人抱在一起,看了好几息。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哭,脚步很稳,腰背挺直。她走下城墙,去救治伤员了。那里有很多人需要她。
【叮——击败朱温,姬如雪拥抱表白。好感度:66→76。】
虎牢关的城门打开了。唐军將士涌出去,欢呼声响彻云霄。“万岁!万岁!万岁!”
周承站在城楼上,姬如雪站在他左边。风吹过来,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远处,洛阳城的方向,暮色沉沉。
那是他的了。
不,是他们的。
战后第三天。
伤员还在运,战场还在打扫。陆林轩的棚子从早到晚没断过人。她给断腿的士兵接骨,给中箭的士兵拔箭,给烧伤的士兵上药。手不停,嘴不停,脸上始终掛著笑。
天快黑了,最后一个伤员抬走了。她蹲在溪边洗手,洗了很久。站起来,没回营帐,往山坡上走。
营地后面的山坡,不高,能看见整片战场。虎牢关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头臥著的兽。她抱著膝盖坐下来,没哭,也没发呆,就是坐著,看日落。
姬如雪走过来。
靴子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但陆林轩知道是她,没有回头。姬如雪在她旁边坐下,隔著一臂的距离。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著硝烟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喜欢他。”
姬如雪先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陆林轩没有说话,眼眶红了。“我也是。”姬如雪的语调很平,没有炫耀,没有同情。就是在说一件事实。
陆林轩转头看她。“你不怕我跟你抢?”
“他选谁是他的事。”姬如雪看著远处的落日,“我能做的,就是对他好。”
陆林轩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声音。她在哭,但她不想让人听见。姬如雪没有安慰她,没有说“別哭了”,只是坐在旁边,看日落。
过了很久。
“我不会离开。”陆林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痕,“就算他心里只有你,我也不走。”
姬如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就留下。我们一起。”
两女第一次没有敌视对方,並肩坐著,看日落。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
周承从山坡下走上来。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袍,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贴著一块纱布。看见她们坐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
陆林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我去给伤员换药。”
她低著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
姬如雪也站起来。“你跟她说说话吧。她等了你很多年。”
周承沉默了片刻,转身追上去。
营帐后面,陆林轩蹲在药箱旁边,把瓶瓶罐罐摆出来,又收回去。手在忙,心不在焉。
“师妹。”
“別叫我。”她没有抬头,“我知道你喜欢她。”
周承在她旁边蹲下来。“我也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药瓶。“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是我师妹。一辈子都是。”
她低著头,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擦,让它流。
“那我也要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走。”
周承看著她,点了点头。“好。”
她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好。”
“那我说不好?”
她又捶了一下,这次轻了。“你敢。”
营帐外。姬如雪站在不远处,手里端著两碗药。她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脚步很轻。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山坡上,两女並肩坐过的地方,草被压出了一片痕跡。风一吹,又立起来了。
远处,通文馆的方向,一盏孤灯亮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