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玉致来帮周承整理书房。
书房在宋家堡东边，三面书架，堆满了竹简和纸质文书。宋师道不爱收拾，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宋玉致每次来都要替他归置，一边归置一边念叨。
“你这书房跟猪窝一样。”
“有猪吗？”
“你就是。”
她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竹简一卷一卷码整齐，塞回书架。周承坐在窗边看水师的花名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干活利索，不像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
“大哥，这是什么？”
她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旧册子，封皮发黄，边角磨损。翻开的时候，一页纸从里面掉出来。她弯腰捡起，看了一眼，忽然不动了。
周承放下花名册走过去。
纸上的字跡是宋缺的，笔锋刚劲，力透纸背。“故友宋谦，太原人氏，大业三年抵御突厥战死沙场，其妻同歿。遗女玉致，年四岁，孤苦无依。吾收为养女，视如己出。”
宋玉致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其实一直知道，我不是爹亲生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小时候有人偷偷说过。后来没人提了。我也没问过。”
周承站在她旁边。“那重要吗？”
“不重要。”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会不会不一样。”
“你现在就有。”周承说，“我就是你大哥。”
她看著他，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別的什么。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只是我大哥吗？”
周承愣了一下。她没等他回答，把信折好放回原处，把册子塞回书架最底层，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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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风吹过来，把书架上那本旧册子的封皮吹得翻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册子抽出来，翻开。宋缺的字跡刻在纸上，一笔一划都是故事。他把册子放回去，没有动。
夜里，宋玉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她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著地上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丫鬟小翠走过来，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小姐，夜里凉，回屋吧。”
“再坐一会儿。”
小翠没有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小姐，您今天怎么了？从公子书房回来就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那您在想什么？”
宋玉致沉默了很久。“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哥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小翠笑著说：“公子对小姐还是那么好呀。今天还问厨房有没有给你留汤呢。”
宋玉致摇头。“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她没有说完。是那种好，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哥哥对妹妹的好，什么都不用想，理所应当。现在他的好，会让她心跳加速，会让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说不上来，也说不出口。
“小姐？”
“没事，你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小翠走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风吹过来，把她头髮吹散了。她没有拢。远处迴廊上有脚步声，不重，但稳。她认得那个脚步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清晨，岭南边境急报送到宋家堡。斥候满身尘土地跑进大厅，单膝跪下。“阀主，宇文化及派兵五千，前锋已到岭南边境。说是剿匪，但兵锋直指桂林。”
宋缺把军报看完，递给周承。
周承接过来扫了一眼。“五千人，不是来打岭南的。是来试探的。试探我们能调动多少人，底线在哪里。”
“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但也不让他打。”周承把军报折好，“我带人去边境巡防。不主动出击，但也不退一步。他扎营，我扎营。他过界，我砍他。”
宋缺看了他一眼。“需要多少人？”
“五百。”
“五百够吗？”
“够了。多了显得我们怕他。五百正正好。”
宋缺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
周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宋缺叫住他。
“师道。”
“爹。”
“玉致说要跟你去。”
周承脚步顿了一下。“她怎么说？”
“她说，你答应过她去哪儿都带著她。”
周承沉默了片刻。“让她收拾行李。半个时辰后出发。”
宋缺看著他的背影，端起茶杯，没有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嘆气。半个时辰后，周承在校场上点兵。五百人，清一色轻骑，每人配刀弓。宋玉致骑著马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劲装，腰悬长剑，头髮扎成马尾，英姿颯爽。
“大哥，我准备好了。”
周承看了她一眼。“跟紧我。”
“好。”
五百轻骑出了宋家堡，马蹄声踏碎了岭南的晨雾。宋玉致骑在周承右边，风吹起她的头髮，她的眼睛很亮。岭南边境的山道崎嶇难行，他骑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遇到险要的地方，他会放慢速度，等她跟上来。
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