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旭投靠清流派的事,是顾千帆告诉周承的。
那天傍晚,顾千帆来皇城司找他喝酒。两人坐在值房里,窗外是暮色四合的天。顾千帆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
“欧阳旭投靠齐牧了。”
周承手顿了一下。齐牧,清流派的头儿,御史台的人,跟皇城司不对付多年。欧阳旭投靠他,等於跟皇城司宣战。
“他要干什么?”
顾千帆喝了一口酒:“弹劾你。弹劾我。弹劾皇城司。”他放下酒杯,“他以为攀上齐牧就能翻身。齐牧许了他翰林院编修的位子,条件是扳倒皇城司。”
周承没说话。顾千帆看他一眼:“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欧阳旭手上有东西。当初你查高观察的那些帐目,他弄到了一份。要是交到齐牧手上,够你喝一壶的。”
周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交不出去。”
顾千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承没回答。顾千帆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小子,早准备好了?”
周承放下酒杯:“皇城司办案,向来仔细。”
顾千帆笑著摇头,没再问。
三日后,朝堂大朝会。
欧阳旭站在御史台班列中,手心里攥著一份奏章。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高家倒了,婚约没了,他在东京城成了笑柄。但现在,他有机会扳回一局。齐牧许他的翰林院编修,只要他能把皇城司的案子坐实。
太监宣他上殿。他走出来,跪在金阶之下,双手呈上奏章。
“陛下,臣弹劾皇城司亲事官李泽,以权谋私,滥用职权,勾结商贾,收受贿赂。这是证据。”他呈上那份帐目。
朝堂上安静了。皇帝翻了翻奏章,脸色沉下来。“宣李泽。”
周承从班列中走出来,跪在欧阳旭旁边。欧阳旭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笑。周承没看他。
皇帝问:“李泽,欧阳旭弹劾你以权谋私,你作何解释?”
周承叩首:“陛下,臣有本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递给皇帝。皇帝翻开,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这是……”
周承的声音很平:“陛下,欧阳旭弹劾臣的帐目,是臣查办高观察受贿案时缴获的。欧阳旭从高家弄到这份帐目,以为能拿来对付臣。”他顿了顿,“但臣手上还有一份东西。”
他呈上第二份文书。皇帝翻开,越看脸色越沉。那是一份欧阳旭与高家往来的密信,信上白纸黑字写著欧阳旭如何通过高家谋取官职,如何收受高家的银子。还有一份婚书——欧阳旭与赵盼儿的婚书,上面有欧阳旭的签名和手印。
皇帝看完,把文书摔在案上。
“欧阳旭,你还有何话说?”
欧阳旭的脸白了。他跪在那儿,嘴唇哆嗦著:“陛下,臣……臣冤枉……”
“冤枉?”皇帝拿起那份婚书,“你与人定下婚约,高中探花后悔婚另娶,这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还冤枉?”
欧阳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皇帝又拿起那些密信:“你与高家勾结,买官卖官,收受贿赂,证据確凿。你还冤枉?”
欧阳旭瘫在地上。皇帝看著他,声音冷了:“来人,削去欧阳旭功名,永不录用,押出宫去。”
侍卫上前,架起欧阳旭往外拖。他挣扎著,嘴里喊著“冤枉”,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朝堂上安静了。皇帝看了周承一眼:“李泽,起来吧。”周承叩首,站起来,退到班列中。顾千帆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赵盼儿站在宫门外,混在人群里。
她听说了,今天是欧阳旭弹劾周承的日子。她不知道结果,但她来了。等了很久,宫门开了。侍卫架著一个人出来,扔在台阶下面。那人穿著官服,头髮散了,脸惨白,正是欧阳旭。
人群譁然。欧阳旭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有人认出他,指指点点。赵盼儿站在人群里,看著他。他跪在地上,像个丧家之犬。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钱塘到东京,从春天到秋天。她以为大快人心。但当欧阳旭被押下去的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结束了。都结束了。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穿过人群,走过街巷。她没回头。走到一条巷子口,她停下来。站在那儿,看著墙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抱著膝盖,看著地上的青石板。没哭。就是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那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来,然后蹲下来。她侧头看了一眼。周承蹲在她旁边,皂色公服,腰悬令牌。他没说话,就蹲在那儿。
她也没说话。两人蹲在巷子里,看著墙根。过了很久,她开口。
“欧阳旭完了。”
他点头。
她看著墙根,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现在代价付了,我反而觉得……”她顿了顿,“空空的。”
他看著她:“因为他本来就不重要。”
她愣住了。他转过头,看著她:“重要的人,不会让你等三年还嫌弃你出身。”她看著他,眼眶忽然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他蹲在旁边,没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哭。她看著他:“李泽。”
他看著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想说你为什么总在我旁边。但话到嘴边,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他点头。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走了。她走在他前面,他走在后面。走到半遮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进来喝茶?”
他点头。
她推门进去,他跟在后面。她走到柜檯后面,从茶罐里取了茶叶,碾茶,罗茶,候汤。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茶点好了,碧绿的茶汤,雪白的泡沫。她端过去,放在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站在旁边,看著他喝。他放下茶盏。
“好。”
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从心里笑出来的。他看著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她看见了,心跳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