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两人照常散步。
    走的是老路，村西边那条，两边是格桑花田。花快谢了，但还剩一些，粉的白紫的，在夕阳里摇摇晃晃。
    她走在他旁边。
    手牵著手。
    最近几天都是这样。傍晚散步，他自然伸手，她自然接住。谁也没说什么，就好像一直是这样。
    走到花田边上，她忽然停下。
    他跟著停下。
    她看著那片花，忽然开口。
    “周承。”
    他看著她。
    她顿了顿。
    “今天我姐打电话来了。”
    他没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她看著花。
    “她下周来大理出差，顺便看看我。”
    他点点头。
    “哦。”
    她转头看他。
    “你『哦』什么？”
    他想了想。
    “那你什么感觉？”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
    “有点慌。”
    他看著她。
    “怕什么？”
    她移开目光，继续看著花。
    “她那人……事多。”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挑刺。我来这儿，她肯定不满意。住的地方，吃的喝的，精神状態，都能挑出毛病来。”
    他说。
    “那是关心你。”
    她愣了一下。
    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认真。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沉默了几秒。
    他问。
    “要我迴避吗？”
    她愣住了。
    “迴避什么？”
    他想了想。
    “怕她不高兴。”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忽然笑了。
    “不用。”
    他等著她说下去。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就该干嘛干嘛。別躲，別装，別刻意。”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好。”
    她侧头看他。
    “你不紧张？”
    他想了想。
    “有点。”
    她愣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他看著她。
    “怕给你添麻烦。”
    她停住了。
    他也停住了。
    两人站在路中间，面对面。
    她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周承。”
    他看著她。
    她说。
    “你这样就挺好。”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姐喜欢什么？”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他看著她。
    “你姐。她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
    “你问这个干嘛？”
    他没回答。
    就那么看著她。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人，又要准备了。
    她移开目光。
    “她喜欢喝茶。好的那种。”
    他点点头。
    “还有呢？”
    “喜欢白族的扎染。以前说过想来大理买。”
    他又点点头。
    “还有呢？”
    她看他。
    “你想干嘛？”
    他想了想。
    “第一次见你家人，我也得准备。”
    她愣住了。
    我家人？
    他说的是……她的姐姐。
    但她家人。
    她看著他，心里动了一下。
    移开目光。
    “她喜欢吃甜的。云腿月饼那种。”
    他点点头。
    “记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
    “周承。”
    他看著她。
    她没看他，看著前面的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没回答。
    继续走。
    他知道她又在谢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走著。
    夕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
    月亮升起来，照在路上。
    她走在他旁边，手被他牵著。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有点期待，他会怎么应对姐姐。
    期待姐姐来的那天。
    期待他准备的那些东西。
    期待他站在她面前，和她一起面对那个“事多”的许红米。
    她想著想著，嘴角弯了起来。
    他侧头看她。
    “笑什么？”
    她摇头。
    “没什么。”
    他不信。
    但没再问。
    两人继续走。
    回到小院门口，她鬆开手。
    “明天见。”
    他点点头。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院门口，看著她这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有点晃眼。
    她看了一秒。
    然后开门进去。
    关上门。
    靠在门上。
    心跳有点快。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还站在那儿。
    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下。
    拉上窗帘。
    躺到床上。
    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是他刚才那句话。
    “第一次见你家人，我也得准备。”
    她翻了个身。
    笑了。
    然后轻声说。
    “南星。”
    床头柜上，南星的相框在月光下反著光。
    她看著那张照片。
    “他要见我姐了。”
    照片里的南星笑著。
    她继续说。
    “他问我姐喜欢什么。说要准备。”
    她顿了顿。
    “你说，他是不是……”
    没说下去。
    但嘴角弯著。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说“怕给你添麻烦”的时候，那个眼神。
    认真的。
    不是怕姐姐不高兴。
    是怕她为难。
    她闭上眼睛。
    心里暖暖的。
    隔壁204。
    周承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是她刚才那句话。
    “谢谢你。”
    他又听见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每次说谢谢的时候，都是真的。
    不是因为客气。
    是因为她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
    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
    姐姐爱喝茶，爱扎染，爱吃甜的。
    他记住了。
    明天得去古城一趟。
    买茶，买扎染，买云腿月饼。
    提前准备好。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
    然后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有点期待。
    期待见到那个“事多”的姐姐。
    期待看她站在他旁边，和她一起面对的样子。
    窗外，月光很亮。
    隔壁很安静。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
    许红豆下楼。
    他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还是那个位置，靠著墙，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收起手机。
    “早。”
    她点点头。
    “早。”
    两人並排，往村口跑。
    跑了几步，她侧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跑得很专注。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些话。
    他问的那些问题。
    她说的那些喜好。
    她知道，他一定记住了。
    而且一定会准备。
    她收回目光。
    继续跑。
    嘴角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