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的事过去三天了。
    刘小莉发现，日子忽然好过了。
    出工的时候，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去食堂打饭，前面的人会往旁边让一让。晚上回宿舍，王红艷总是拉著她说个不停。
    但她知道，真正让日子好过的，不是这些。
    是每天早上出现在窗台上的东西。
    第一天，是个搪瓷缸，盖著盖子。打开，里面是蒸鸡蛋羹，黄澄澄的，上面飘著油花，还冒著热气。
    王红艷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哎呀，鸡蛋羹！谁放的？”
    刘小莉没说话，端著搪瓷缸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没人。
    只有雪地上几行脚印，往男知青宿舍那边去了。
    她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鸡蛋羹吃了。
    烫，嫩，香。
    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第二天，窗台上放著两个白面馒头，用乾净布包著，还是热的。
    第三天，是小米粥，稠得能立起筷子。
    第四天，又是鸡蛋羹，这回里面还加了葱花。
    王红艷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先往窗台看，看见了就喊：“小莉！又有了！”
    刘小莉每次都没说话，端著吃的，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吃完。
    但她心里知道是谁。
    第五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穿好衣裳，坐在窗边等著。
    外面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冻得她直搓手。
    但她没动，就那么坐著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院子里忽然出现一个黑影。
    那个人从男知青宿舍那边走过来，走得很轻，踩在雪地上咯吱响。走到窗台前，把什么东西放上去，转身就走。
    刘小莉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但她没管，探出身子往外看。
    那个人已经走出十几步了。
    “贾梗！”
    那个人停住了。
    没回头。
    刘小莉看著他，喊出声：“你別走！”
    周承站在那儿，背对著她，没动。
    刘小莉从窗台上拿起那个搪瓷缸——还是热的，里面是鸡蛋羹。她抱著搪瓷缸，看著他的后背。
    “你……你天天早上送这些，你自己吃什么？”
    周承没回头，声音传过来：“我吃食堂。”
    刘小莉攥紧搪瓷缸。
    “我不信。食堂的早饭就是窝头咸菜，你这鸡蛋、白面，哪来的？”
    周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她。
    隔得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沉稳的，认真的。
    “你別管哪来的，”他说，“吃了就行。”
    刘小莉看著他，眼眶有点热。
    “我不能天天白吃你的。”
    周承没说话。
    刘小莉继续说：“你拿回去，自己吃。我吃食堂就行。”
    周承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不吃，我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刘小莉站在窗边，抱著那个搪瓷缸，看著他走远。
    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头髮都乱了。
    但她没关窗。
    就那么站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王红艷在后面小声说：“小莉，关窗吧，冻死了。”
    刘小莉把窗关上，坐回炕沿。
    打开搪瓷缸，鸡蛋羹还冒著热气。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嫩，香。
    眼眶热了。
    她低著头，一勺一勺吃完。
    第六天，窗台上还是鸡蛋羹。
    第七天，变成了白面馒头加一个煮鸡蛋。
    第八天，是一饭盒热腾腾的疙瘩汤，里面还臥著两个荷包蛋。
    王红艷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就是看窗台，看完了就喊：“小莉，今天又有好吃的！”
    刘小莉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慢慢习惯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习惯，这是被一个人放在心上了。
    第九天出工，刘小莉在仓库扒苞米。
    旁边几个女知青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说著说著，有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刘小莉没在意，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王红艷凑过来，压低声音：“小莉，你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吗？”
    刘小莉抬头看她。
    “说什么？”
    王红艷往那边努努嘴：“说你这几天脸色变好了，干活也有劲了。还说你……”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往下说。
    刘小莉看著她：“说什么？”
    王红艷小声说：“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要不怎么天天红光满面的。”
    刘小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苞米。
    手比刚才快了一点。
    王红艷在旁边嘿嘿笑：“小莉，你脸红了。”
    刘小莉没理她。
    但脸確实有点烫。
    晚上收工回来，刘小莉在院子里碰见李秀芳。
    李秀芳看见她，眼神闪了闪，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刘小莉也没想理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李秀芳忽然停住了。
    “刘小莉。”
    刘小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李秀芳站在那儿，脸有点红，低著头，看著地面。
    “那天的事……对不起。”
    刘小莉没说话。
    李秀芳继续说：“我乱传閒话，是我不对。我……我就是……”
    她没说下去。
    刘小莉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了。
    “过去了。”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秀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小莉走回宿舍，推开门。
    王红艷正在炕上坐著，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小莉，你看这是什么？”
    她从背后拿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刘小莉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布料，深蓝色，棉的，摸著厚实。
    她抬头看王红艷：“哪来的？”
    王红艷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贾梗给的。他说让你做件新衣裳，天冷，你那件棉袄太薄了。”
    刘小莉捧著那块布料，没说话。
    王红艷在旁边絮絮叨叨：“他说这布是他托人从县城买的，要是你不会做，可以找隔壁李婶帮忙，她手艺好。还说……”
    刘小莉忽然站起来，推门就往外跑。
    王红艷在后面喊：“小莉！你去哪儿？”
    刘小莉没回头。
    她跑到男知青宿舍门口，站在那儿喘气。
    门关著。
    她抬手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站了一会儿，门忽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