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一个月。
十万大山里的风,褪去了地震初期的暴戾与阴冷,带上了一丝初晴的微暖。
大坪村的废墟已经被部队和工程机械彻底推平。
原来满目疮痍的地方,换成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蓝色抗震活动板房。
灾区的生活秩序基本恢復,救援工作正式转入长期的重建阶段。
而飞依工作室定向捐赠的那一千万资金,也已经全额打进了省教育厅的对公帐户。
新的大坪村希望小学,选址在了一块远离滑坡带的坚固平地上,打桩机每天发出沉闷的轰鸣。
军区总医院临时医疗点內。
凌飞舒舒服服地瘫在一张行军椅上。
他双手上那夸张的纱布圆球终於拆了,换成了轻薄的透气绷带。
十根手指依然布满新生肉芽的粉红色疤痕,弹吉他或者敲键盘是没戏了,但自己拿勺子吃饭绝对没问题。
但这一个月来,他硬是没自己动过一根手指头。
彻底把“咸鱼瘫”发挥到了极致。
“张嘴。”
洛晓依端著一碗皮蛋瘦肉粥,用小勺吹凉,熟练地递到他嘴边。
凌飞极其自然地张嘴接下,配合得仿佛一个重度生活不能自理的患者。
站在一旁的顾星河,手里捧著几件刚洗乾净叠好的衣服。
看著这一幕,他的眼神里满是看破红尘的麻木。
这一个月,顾星河彻底完成了从娇生惯养的顶流爱豆,到任劳任怨“金牌男护工”的蜕变。
他每天不仅要帮灾民搬卸物资,还要兼顾飞依工作室的后勤。
至於回魔都?
星皇娱乐早就凉透了,刘艷被正式批捕。
顾星河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抱紧眼前这条大腿,最怕的就是凌飞一脚把他踹走。
“飞哥,王导半个月前就带著剧组兄弟撤回西北了。”顾星河恭敬地把衣服放在桌上,匯报导。
“《鬼吹灯》的进度赶得飞起,王导放了话,绝不耽误上映。”
凌飞咽下粥,懒洋洋地点头:“死胖子算是有良心。这一个月的误工费照发,让红姐盯紧点財务,別委屈了大家。”
“红姐那边还说,您那个『lf』网文马甲,这一个月虽然断更了,但在星阅中文网的打赏榜上,破了全站歷史记录。”顾星河继续说,“书粉们天天在评论区给您祈福,让您手彻底好了再码字,千万別累著。”
凌飞扯了扯嘴角,笑骂了一句:“这帮逆子,以前天天嚷嚷著要给断更狗寄刀片,现在倒是知道心疼爹了。”
洛晓依放下碗,拿热毛巾细细给凌飞擦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行了,別贫了。”洛晓依轻声开口。
“张雷连长刚才派人来说,部队今天下午就要拔营撤出灾区了,后续换建设兵团接手。我们的车,下午跟他们的车队一起走。”
凌飞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
“嗯,是该撤了。”他故意撇撇嘴,用一副市侩的资本家口吻嘟囔,“再不回去,我的大平层,都要落灰了。”
下午三点。
大坪村外临时抢通的简易公路上。
五辆军用卡车和两辆越野车依次排开,引擎轰鸣,排气管冒出阵阵白烟。
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欢送仪式。
张雷连长不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凌飞更怕麻烦。
他们特意选了灾民午休的时间,准备悄悄走人。
凌飞在洛晓依的搀扶下,正准备拉开越野车的车门。
“咔噠。”
车门刚拉开一半。
不远处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却又略显稚嫩的脚步声。
凌飞动作一僵,转过头去。
洛晓依愣在原地。
张雷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同样满脸错愕。
公路上方,一排穿著整齐、小脸洗得乾乾净净的小学生,正排著长队,安静地走下山坡。
他们有的人头上还贴著纱布,有的人腿上打著石膏,正努力拄著木拐。
五十二个人。
一个不少。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校长李建国。
他的双手戴著一副手套,遮住了那十根被落石生生磨烂的断指。
旁边跟著那位在防空洞里拼死护住柱子的年轻女老师。
全场死寂,没有人说话。
孩子们在李建国的带领下,在泥泞的公路两旁自动散开,排成了两列长长的队伍。
他们目光清澈且坚定,死死盯著那辆停在中间的越野车。盯著那个站在车门前,双手缠满绷带的男人。
风吹过峡谷,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卡车的引擎轰鸣。
李建国眼眶通红,他没有喊任何花哨的口號,只是颤抖著举起那双戴著手套的手,缓缓贴在裤缝上。
下一秒。
五十二个孩子,不约而同地举起右手,五指併拢,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一个极其庄重、极度標准的少先队队礼!
没有千恩万谢的客套话,没有写满煽情標语的横幅。
他们就用这种最纯粹、最神圣的方式,向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的恩人,做最后的告別。
洛晓依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死死咬著嘴唇,死死捂住嘴巴,哭得双肩剧烈发颤。
顾星河站在车尾,眼泪混著山风砸在泥地里,拼命仰起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张雷连长猛地推开车门,双脚重重併拢,向著这群孩子,回了一个铁骨錚錚的军礼。
身后的几十名先遣连战士,唰的一声。
齐刷刷敬礼。
凌飞站在冷风中。
他一向標榜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咸鱼。
他討厌煽情,討厌麻烦,討厌一切让人情绪失控的东西。
可此刻,看著公路两旁那一双双毫无杂质的眼睛,看著那五十二只高举过头顶的小手。
他感觉心臟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他慢慢挺直了后背。
因为双手缠满绷带无法举起,他便极其庄重地,衝著两旁的孩子们,深深地弯下腰。
鞠了一个標准的九十度躬。
“咔嚓!”
远处,一名一直跟队的央视战地记者,泪流满面地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画面在此刻定格。
阴坡、泥泞、废墟的边缘。
一排敬著队礼的伤患孩子,一群回敬军礼的钢铁战士,一个深深鞠躬的咸鱼曲爹。
这张照片,在几个小时后直接屠榜了全网各大官媒的头版头条,並在此后的数十年里,被收录进蓝星的中学歷史教科书,成为这场惊天大灾中最经典的永恆一幕。
“走吧。”凌飞直起身,声音微哑。
他转身上车。
车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他眼底憋了半天的红血丝,终於再也掩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