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通往蜀南十万大山的临时抢险通道上。
一辆掛著军牌的越野车在烂泥里一路狂飆。
车后座,凌飞闭眼靠著椅背。
他那双手被厚绷带裹成了两个滑稽的白大褂圆球,直挺挺地吊在胸前。
洛晓依坐在一旁,眼眶泛红。
她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凌飞的一侧胳膊,生怕车子一晃,就把他开裂的伤口扯坏了。
两小时后,越野车猛地一个急剎。
“凌先生,到了。”驾驶座上的战士回头,满脸写著狂热与敬畏。
凌飞推开车门。
泥水飞溅,蜀南大峡谷的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入眼,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死寂。
大坪村原本的青石广场被彻底夷为平地,三个巨大的军用避雨棚在风中哗哗作响。
深夜。
四周没有灯,只有几堆篝火在雨后的湿气里苟延残喘。
广场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灾民们裹著发黑的毛毯,双眼无神地盯著地面的泥浆。
五十一个获救的孩子挤在最中间,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里全是惊恐。
最外围,是张雷带领的西南军区先遣连战士。
这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连续高强度徒手挖掘了二十多个小时。没有机器就用手拋,没有桥就用身体填。
现在,他们满身污泥,迷彩服成了一条条碎布。
有人靠著断墙秒睡,手里还死死攥著折断的工兵铲。
有人满手血泡,正借著火光,面无表情地往伤口上倒碘伏。
压抑。
极度的压抑。
绝望和疲惫在空气里结成了冰,死死堵在每个人的胸口。
哪怕头顶的云散了,露出乾净的星空,这片废墟依旧毫无生机。
凌飞站在泥水里,眉头皱了起来。
他最烦这种死气沉沉的调调。
“这破气氛,简直比不让我打游戏输了还难受。”
洛晓依愣了一下,还没接茬,凌飞已经大步迈了出去。
目標明確,直奔不远处正啃冷馒头的连长张雷。
张雷熬得双眼通红,正盯著简易地图发愁。
一听见脚步声,一抬头,整个人惊得直接弹了起来。
馒头“吧唧”掉进泥水里。
“臥槽!凌老弟?!”张雷瞪圆了眼,盯著面前双手包成球的男人。
军区医院不是说这祖宗起码得躺最少一周吗?这就跑回来了?!
“你不要命了!伤口感染会截肢的懂不懂!”张雷衝上去就要拽他。
凌飞灵活地一闪。
“打住。”凌飞扬了扬下巴。
“少扯犊子。我就问你,这地方怎么死气沉沉的?不唱首歌鼓舞人心吗?”
张雷被干懵了。
都家破人亡、百废待兴了,大伙儿累得就剩一口气,谁他妈还有閒心唱歌?!
“老弟,大家透支了。灾后心理创伤,得等外面的专家团队进来才能搞。”张雷嗓音嘶哑得厉害。
“等他们进来,这帮人早憋出抑鬱症了。”凌飞毫不客气地打断。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废墟。
不远处,架著几台高清机器。那是央视战地记者的直播设备,正把这片沉重的夜空,同步播给全国九千多万蹲守在屏幕前的网友。
凌飞收回视线,盯上了张雷腰间的通讯器。
一个布满划痕、用来在废墟里喊话的大喇叭。
“连长,商量个事。”
凌飞下巴一点那破喇叭。
“把那玩意儿借我。”
张雷愣住:“你要干嘛?”
“不干嘛。”凌飞嘴角一扯,“我来给大伙打打气。”
张雷迟疑了两秒。
换別人提这要求,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但眼前这位,是用一双肉手硬生生刨出五十二条人命的真狠人。
他默默解下喇叭,递了过去。
凌飞没手接,两个大白球怎么接?
洛晓依直接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接过喇叭,看著凌飞。
“拿著,跟我走。”
凌飞转身,洛晓依二话不说,踩著泥浆紧紧跟上。
两人穿过横七竖八的伤员和战士。
凌飞停在一处较高的废墟上,那是垮塌的国旗台,只剩一截断掉的旗杆。
夜风呼啸。
凌飞稳稳站在断墙上,身姿挺拔。
哪怕双手裹成了两个滑稽的球,那股子生死看淡的气场,硬是压得周围死一般寂静。
洛晓依走上前,踮起脚尖。
她高举著那个满是泥垢的大喇叭,精准地贴在凌飞嘴边。
广场上。
啃饼乾的灾民抬起了头,打盹的战士睁开了眼。
不远处,央视老赵看到废墟上的那个身影,激动得原地起飞,对著耳麦疯狂大吼:
“快!一號机,推进!切特写!是凌飞!”
魔都,星阅中文网主编办公室,老李盯著直播,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全网九千万观眾的心跳,在这一秒猛然悬空。
废墟之上,星空之下。
凌飞贴著喇叭,隨意地吹了一口气。
“呼。”
粗糲的电流声瞬间穿透扩音器,砸响在整个大坪村广场,彻底撕裂了夜空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