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婴儿哭声已经从最初的高亢尖利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嗓子有些哑了,但小拳头还在空中乱挥,像在跟这个世界抗议。
艾莉给孩子施了一道生命魔法,淡绿色的光芒包裹住那具小小的身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哭声也慢慢收了。
暂时没有大碍。
但也就只是暂时。
这么小的婴儿,没有母亲,没有奶水,在危机四伏的大荒世界能撑多久,没人敢细想。
艾莉站在艾薇的尸体旁边,低头看著妹妹那张安静的脸。
艾薇的表情並不痛苦,甚至嘴角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是她把孩子託付给叶蝉音时留下的微笑,到死都没有消散。
艾莉没有哭。
她的眼眶是乾的,但那种干比哭更让人难受。
几百年来,她见过太多的死亡。
她见过自己的母亲,那位精灵族的大祭司,在封印虚空裂隙时耗尽魔力而死。
她见过无数族人被裂隙兽撕碎,连尸体都找不全。
她见过森林枯萎、河流乾涸、家园一寸一寸地变成焦土。
她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免疫了。
但没有。
当躺在地上的是她的亲妹妹时,她还是觉得胸口被挖走了一块。
那种痛不是刀割的,是钝的,像有人用石头一点一点地碾。
“里奥和艾薇,都死在了同一个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归宿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叶蝉音。
她眼眶依旧是乾的,但那双眼睛里压著的东西,比眼泪重多了:“这孩子的名字……你还没取。”
叶蝉音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被坍塌岩石掩埋的断层空间。
洞口彻底封死了,碎石和泥沙堆成了一座小山,河水从旁边绕道流过,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个入口。
她想起了曾经那具躺在封印阵法上的骸骨,属於一个叫里奥的精灵族战士。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没见过他原本的样子,但听艾莉说过。
里奥为了封印断层空间里的虚空裂隙,独自离开自己的族群,是不想让自己的亲人跟隨。
后来里奥前往海族和国王古尔拉格做了一场交易。
他借到了控水珠,用自己的生命刻下了封印阵法,灵魂却被那颗珠子困住。
最终被古尔拉格餵养给了神器三叉戟上的千年诅咒。
他的骸骨留在断层空间里,以跪姿对著那道他至死都在封印的裂缝。
而他的妻子,艾薇,怀著身孕,两次挺著大肚子回到这个要了她丈夫命的地方,就为了完成他没完成的事。
她做到了。
她加固了断层空间的封印,在联盟军的围攻下守住了这道防线。
为叶蝉音爭取了时间。
然后她死在了这里。
不是死在裂隙兽手里,不是死在虚空腐蚀手里。
是死在了人类的贪婪和纷爭中。
那些和她无冤无仇的人,为了高能矿石,朝一个孕妇开了枪。
这算什么?
叶蝉音在心里问自己。
一场悲剧?
不,这比悲剧更让人噁心。
这是一种把活生生的人碾碎了还要踩上两脚的残酷。
而那些踩人的人,此刻大概正在上层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喝著热水、刷著弹幕,盘算著下一波怎么抢矿脉。
这个世界,真的还值得救吗?
说实话,她不知道。
但她低头看到了那个孩子。
小傢伙被王春梅抱在怀里,裹著希亚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备用衣服,皱巴巴的小脸还没完全舒展开。
但那双眼睛睁开了——艾薇的眼睛。
蓝色的,很浅很淡,像萤光河没有被污染时的水面。
那个问题还在她脑子里没散……这个世界还值得救吗?
那些贪婪的人,那些背叛的人,那些为了利益不惜朝孕妇开枪的人,救他们干什么?
可这个孩子呢?
他有罪吗?
他还没来得及对这个世界做任何事,就已经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成了这场贪婪盛宴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如果连他都不救,那她和那些朝艾薇开枪的人,又有什么分別?
有些害人精確实该死。
这一点,她没有任何动摇。
但活著的人……那些还没来得及被这个世界糟蹋的人,那些还在用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他们还需要有人站在前面。
不是替他们挡子弹,而是告诉他们,这条路还能走。
叶蝉音弯下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那触感软得不像话,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她不会哄孩子,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婴儿说话,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
“就叫叶凡吧。凡,是平凡的凡。”
她收回手,直起腰,看了一眼艾薇的遗体,又看了一眼这个孩子。
“我希望他长大以后,能做一个平凡的人。不用像他父亲那样去做什么悲壮的英雄,也不用像他母亲那样去扛什么救世的担子。就平平凡凡地活著。不用再被这个该死的世界卷进这些纷爭里。”
“叶凡。”艾莉轻轻咀嚼著这个名字。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一下头。
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放在人堆里一点都不起眼。
但正因为它普通,才珍贵。
因为在这个世道里,平凡是一种奢侈。
是一种连精灵族大祭司的女儿都给不了的奢侈。
希亚把脸別过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王春梅低下头,把叶凡抱得更紧了一点,围裙上还沾著艾薇的血,但她没有鬆手。
秦红袖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霜牙趴在她脚边,少见地安静,那条粗大的尾巴也没有甩来甩去。
艾莉蹲下身,最后整理了一下妹妹的衣襟,將那缕散乱的髮丝別到艾薇的耳后。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再回头。
接下来,该送她走了。
里奥的坟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当初艾莉她们在附近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把那具从断层空间里带出来的骸骨葬了下去。
坟很简单,几块石头垒成墓碑,没有刻字,因为精灵族的传统里,死者的名字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是刻在活著的人心里的。
现在,旁边多了一座新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