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看著吴明那双老鷂子般的眼睛,心里一哆嗦。
好傢伙,这眼神,恨不得把人祖宗十八代全从坟里刨出来晾晾。
面上却不能露怯。
她稳稳噹噹抱拳,腰杆微微一弯,模样生得扎眼,架子端得倒比男人还稳。
开口脆生:“下官楚嵐,头一回来,往后劳吴提举多照应,能坐到一处当差,是下官的福分,先给提举道声喜。”
话落了,她自己暗叫一声漂亮。
三分敬,三分热,还留四分硬气。
她见过太多男人站在高官面前腿肚子转筋,到她这儿,愣是没塌半分台。
稳如老狗。
吴明没接茬,嘴角先自己翘上去了。
那双眼珠子,在楚嵐身上从左坠到右,又从右坠到左。
在罗国,女的进官场,本就稀罕,更別提是清祟卫这种军队里杀出来的。
吴明心里那桿秤,早就拨得噼啪响。
今儿这场面,明面上是周枫带人来“认认门”,可周枫是谁?清祟卫里话事人之一。
諢號笑阎王,脸一沉能冻死半条街的蛐蛐儿。
更邪乎的是,燕长空也跟了过来。
这两位爷联袂登门,要是串门子来的,他把眼前这青砖地面都舔一遍。
根儿还在这楚嵐身上。
周枫方才那话,从头到尾就一句,砸地有声:“楚嵐往后在外贸司,她代表的就是清祟卫。”
话不多。
不多到磕牙。
可偏偏越是磕牙的话,越像楔子,钉进骨头缝里。
吴明在这官场里头泡了二十年,算得上油锅里翻过、刀尖上滚过,什么话没盛进耳朵里过?
偏这一句,头回听著,后脊樑竟像给人拎了一瓢冷水,顺著脊柱往下淌。
那句“她代表的就是清祟卫”,搁在明面上听是话,翻到里头去听,便是刀。
磨得鋥亮的刀,搁在案上,不言不语,可谁要伸手,先削掉一层皮。
吴明脸上那笑,还掛著,只是掛得不大自在。
这老狐狸笑得比哭还瘮人,楚嵐心里暗道。
一刻钟前,这位吴提举还端著茶碗拿腔作势,什么“年轻人嘛,多磨磨性子,急不得。”
那腔调,能沤出三斤醋来。
再看眼下,脸翻得比帐本还利索。
“哈哈,好说,好说!”
吴明笑声敞亮,“本司素来器重新秀,小楚啊,往后有何难处,只管言语!”
楚嵐心底嗤一声。
了不得。
一盏茶的工夫,从“那丫头”提成了“小楚”,再坐半晌,怕不是要升格成“楚校尉”。
但她没飘。
楚嵐门儿清,这热乎劲儿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她背后那尊大佛去的。
於是回话时,一字一字往外吐,咬得脆生生的:
“提举抬爱,下官担不起,下官既是清祟卫的人,分內的事,自当竭力,不能给清祟卫丟脸。”
“清祟卫”三个字,格外响。
听懂了没,吴大人?本姑娘背后,支棱著整座卫所呢。
满堂人,听懂一半,糊涂一半。
燕长空是听懂了的那一半。
可他偏跟没听见般,往那一站,脸上连道褶子都不动。
从打进门到现在,这位燕大人话比周枫还金贵。
不接话,不圆场,不吭气。
就搁那杵著。
可这闷声不响,比什么话都硬气。
好比摸牌,周枫撂下一张“清祟卫”,吴明跟著搭了句“支持工作”,燕长空呢?牌都不往外拿,就坐那儿,眼皮子都懒得掀。
吴明那双在官场里泡了半辈子的老眼,毒得很。
他往周枫身上扫一扫,又往燕长空身上掠一掠,心里便连咯噔了好几声。
他比谁都清楚,周枫跟燕长空素来不对付,平常见了面,连句“吃了吗”都省了。
可眼下这光景,两人一左一右,跟两尊门神般戳在那儿,那份儿齐整,让人后脊樑发凉。
一个明著给话,一个暗著递梯。
这梯子递得,严丝合缝。
吴明的目光这才慢慢挪回楚嵐脸上。
这一回,眼珠子里头,总算搁了点真东西。
燕长空跟周枫私下不对付归不对付,可清祟卫的利益,两人都默契维护。
再说这姑娘,有斤两。
能叫这俩顶头上司並肩抬轿,不是善茬儿。
正事撂完,场子刚松下来,外头脚步就响起来。
一名外贸司官员小跑进来,凑到吴明耳边递了几句话。
吴明眉头一扬,嗓门跟著亮起来:
“蛮国使团要来,约莫一刻钟后到。”
他转头看燕长空和周枫:“二位,要不要一同会会?”
周枫一摆手,乾脆利落:“军人身份,不便掺和。告辞。”
话才落音,清祟卫这帮人哗啦啦起了身,径直出了大堂。
……
外头街上,马蹄声一顿乱响。
清祟卫的人骑著马,跑得飞快,正好跟蛮国使团擦肩而过。
使团那边,副使秦松正骑在凶兽上悠悠晃晃,忽然听到马蹄声跟打雷一样,抬头一看,眼珠子都缩了缩。
先瞅官服,再瞅衣冠上的品级,最后瞅最前头那两个人,那个气场,嘖嘖。
“清祟卫,都司周枫,参將燕长空。”秦松嘴里嘀咕。
旁边一个壮汉副手,惊到:“秦大人,您这……就瞄一眼?”
秦松扯了扯嘴角,笑得云淡风轻:“衣裳帽子上的花头,罗国的规矩,再加上之前看的那些消息,基本操作罢了。”
壮汉佩服得差点跪下喊爸爸。
秦松没再搭理他,眼神追著那队人马跑,像是在想什么事。
队伍后头,小姑娘纳兰萱,一路上蔫了吧唧地骑在凶兽上。
这一道从蛮国折腾到罗国,又在客栈闷了几天,啥心情都没剩。
就在这清祟卫的马队从蛮国使团边儿上“呼啦”一下掠过去的节骨眼上,使团队尾一直蔫头耷脑的纳兰萱,也不知哪根筋搭上了,鬼使神差地一抬眼。
就这一眼,可了不得。
正对上马队里一个年轻女官的目光。
看那岁数,不过二十出头,身上那套官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丑得掉渣,可愣是压不住她通身那股子气派。
胯下高头大马,腰杆挺得比枪桿还直,几缕青丝让风撩起来,那叫一个颯。
可她那眼神,扫过来冷颼颼的,大日头底下都让你后脊樑冒凉气。
纳兰萱,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手里那根韁绳,攥了又攥,指头肚儿止不住地哆嗦。
要不是攥得紧,当场就得从凶兽坐骑上出溜下去。
树神在上,怎又是她?!
这气息,这威压,与树神几乎同出一辙,错不了,绝错不了!
身边隨从见小姐面色骤变,急忙拢上前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纳兰萱猛地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惊涛硬生生压回胸底,面上挤出淡泊从容的笑:
“无……无事,风沙迷了眼,快些走吧,莫误了时辰。”
可她那只手,笼在袖中,依旧簌簌地抖。
……
外贸司大堂里头,闹哄哄的。
吴明跟秦松面对面坐著,开始掰扯互市的帐。
秦松这人,装得好,说话客气,腰板儿也软,递上来的货物单子写得密密麻麻,一样一样排得板正。
吴明接过来一扫,眼珠子就亮了。
这单子,表面写的是通商民用货物,暗里却夹著犀角、象牙、夜明珠几样东西。
明摆著告诉他:这些,您拿去孝敬上头的人,咱懂。
够上道。
太懂事。
懂事到吴明嘴角那点笑,收都收不回来。
两下里你来我往交谈,入关怎么算、运输怎么走、住哪儿、派多少人,桩桩件件掰开揉碎了往下磨。
日光从窗格子挪到地上,又从地上爬上半面墙,这一谈,便是整整半日。
可没人喊乏。
双方心头都清楚。
这头一回互市,千斤重担压在肩上,谁也不敢让它偏了分毫。
大堂里人人把精气神绷得紧紧的,眉眼里头都带著一股子较劲的热乎劲。
只有一个例外。
纳兰萱。
这姑娘缩在角落里,眼皮子往下坠,就差没当场睡著。
她旁边坐著令尊。
令尊一门心思要跟这位蛮国来的小主套近乎。
他可是打听明白了,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使团主使。
於是嘴皮子翻飞,把罗国的风土人情往外倒,唾沫星子差点把茶碗给满上。
纳兰萱“嗯”“啊”“哦”地应著,耳朵听著,魂儿早不知飘哪儿去了。
忽然,她眼皮一撩,冷不丁甩出一句:
“方才……是不是有你们罗国的军官来过?”
令尊一愣,话头断了:“有、有啊,清祟卫的人,刚走。”
“那……”纳兰萱猛地坐直,眼珠子一下亮了,亮得让人心里发毛,“里头是不是有个很年轻的女官?长得……长得特別……”
她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最后挤出一句:
“美得跟仙女似的?”
令尊:“……”
这蛮国来的丫头,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满脑子问號,却还是老老实实回话:“倒是有个年轻校尉,叫楚嵐。”
“楚嵐?”
纳兰萱把这俩字搁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跟著整个人“唰”地弹起来,精神头足得能去犁二亩地。
“哪个楚?哪个嵐?今年多大?嫁人了没?在清祟卫干啥差事?住哪条街?平时爱吃什么菜?喜欢穿啥色儿的衣裳?……”
令尊被这通连珠炮轰得眼冒金星。
不是,姑娘,您这是查户口还是对暗號呢?
……
清祟卫卫所门口,楚嵐刚翻身下马,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
还没来得及站稳,鼻头一痒……
“阿……嚏!”
这一嗓子,响亮得把旁边马槽里正嚼草料的牲口都嚇得打了个响鼻。
她揉揉鼻尖,拧著眉头四下瞅了一圈。
什么情况?
“该不会有人背地里蛐蛐我吧?”
她琢磨两秒,跟著一摇头,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算了,这张脸摆在这儿,惦记的人排著队呢,基操勿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