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枫把茶杯搁桌上,没动。
楚嵐扫一眼他这架势,就知道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都司府大堂熏著驱虫的艾草,味儿冲得呛嗓子。
萧莫杨进来还使劲吸了两下鼻子,说这味儿带劲,驱蚊又醒脑。
“坐。”
周枫指了对面的椅子。
楚嵐坐下,脊背笔直,脸上没表情,她一直这样。
周枫开门见山:“小嵐,你司贸校尉的任命,出了点状况。”
楚嵐眉头没动,眼神沉下去,又平了。
“北平王上书了。”周枫字咬得极重。
“他荐自己玄孙令尊出任此职,圣上……態度有鬆动。”
萧莫杨一巴掌拍大腿上:“北平王这老壁登什么意思?任命都过圣上关了,吏部流程走一半,现在截胡?”
周枫看他一眼。
“沅国覆灭时,大批遗民逃往南蛮,北平王是前朝皇叔,那些移民虽在南蛮扎了根,一直与他有联繫,如今两国通商,他能替罗国多爭些利,圣上得算这笔帐。”
楚嵐没说话。
她在听,也在算。
司贸校尉是个肥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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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管两国互市关税稽查,油水足,升迁快,多少人眼珠子盯出血来。
北平王想把这位子攥自己人手里,情理之中。
但楚嵐想的不是这个。
硬顶回去,得罪的不止北平王,是他背后整个势力。
北平王门生故吏数不清,底子厚得嚇人,在幽州盘根错节这么多年,皇帝都得给几分薄面。
多等七八年升官,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她又不是没等过。
可要是连现在这个副都头都保不住……
三息。
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三下,停了。
算明白了。
开口时语气平淡:“既然是北平王的意思,让了就是。”
萧莫杨扭头看她,那眼神就跟看个败家娘们一样。
周枫没意外。
他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闷响一声。
“不能让。”
楚嵐蹙眉。
萧莫杨更直接:“大人,北平王那老小子可不是闹著玩的。”
周枫没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张纸,展开,搁桌上。
不是圣旨。
没龙纹,没朱红大印,就一张素白宣纸,跟街上买二两烧饼找零包回来的一样。
上面三个字。
只许胜。
字丑,横不平竖不直,如蒙童刚学写字的水准。
楚嵐目光落上去,瞳孔猛地一缩。
她见过这笔字。
自己那封圣旨上,同样歪歪扭扭,同样丑得清新脱俗。
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看见第二件,她確认了。
外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那些流言,全他妈是真的。
周枫能直接跟皇帝联络。
不通过內阁,不过吏部,直达天听。
手諭上没层层转交的籤押痕跡。
从宫里直接递出来的,中间连个经手人都没有。
周枫开口,声音不大,字字往地上砸。
“圣上的意思,直接拒了北平王,他面子掛不住,所以不比出身,不比背景,比武定胜负,胜的,当司贸校尉。”
他顿了顿。
“圣上明確指示,要你们把令尊击败。”
萧莫杨愣了一瞬,整张脸亮了。
不是恍然大悟那种亮,是狗看见肉骨头那种亮,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泡。
“奉旨打架?”
他咧开嘴,一口白牙。
“大人您早说啊!”
楚嵐冷静得多。
她盯著周枫眼睛:“令尊什么底细?”
“四重境武者,两年前突破,其余不知。”
萧莫杨掐指一算,嗤笑出声。
“两年前才突破四重境,到现在也就刚站稳脚跟的水准,不够看。”
周枫没接这话茬,从案头抄起只锦盒,隨手掀开。
盒里躺著两枚丹药,丹色赤红,灵光內敛,品相倒是不俗。
药香漫开,艾草那股呛味转眼就被吞了个乾净。
萧莫杨盯著盒里那两枚丹丸,眼珠子挪不动窝,好半天才憋出嗓门:“四……四品灵丹?!”
“一人一枚。”
周枫把锦盒往前一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也轻。
他抬起眼,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此战,你我都没有退路,办砸了,別想著清祟卫还能留你们,连我在吴枫州,也站不住脚。”
他顿一下,声音压低几度,一字一顿。
“圣上赐的,办砸了,我们都吃不了兜著走。”
大堂安静下来。
艾草燃烧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
萧莫杨先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那股懒散劲一扫而空,换上一身磨刀石上蹭出来的锋锐战意。
“大人放心,不就一个前朝遗老的玄孙?末將替楚哥儿把他揍到祖宗都不认识!再直接投降,保楚哥儿上位司贸校尉。”
楚嵐没站,也没豪言壮语。
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声音乾净利落。
“领命。”
两个字,不多不少。
散会之后萧莫杨先走。
这廝走路带风,隔著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他哼小曲儿,看来四品丹的诱惑不小。
楚嵐没急著走。
她在门槛边上站住,转过身。
“周叔。”她叫住周枫。
周枫正收那张手諭,抬头看她。
“北平王这人,”楚嵐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能说两句吗?”
周枫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这人你大概知道得不多,前朝沅国皇叔,本姓冷,归降大罗之后,主动上书请求改姓为令,意思是跟旧朝一刀两断。態度恭顺到骨子里了,势力才保到今天,前朝归降世族里,就数他这一支保存得最完整。”
他顿了顿。
“北平王府的家学底蕴,厚得嚇人,坊间都传他只是坐镇幽州的军神,实际上他还是武道大宗师,这样的人物教出来的玄孙,就算是个废物,也比寻常武者难缠十倍。”
楚嵐安静听完,点了点头。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明白了。”
楚嵐说完转身,迈过门槛。
背影高挑笔直,乌黑长髮垂在束腰的墨色劲装后。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周枫站在堂门口目送她走远。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素白宣纸,三个歪字还在上面。
他笑了一声。
“这楚丫头,比老子当年还能装。”
折好手諭,贴身收起。
天阴得厉害,像憋著一场大雨。
风颳得树叶沙沙响,一片枯叶打著旋落在石阶上,又被下一阵风捲走。
楚嵐走在回宅院的路上,面无表情,心里盘算另一笔帐。
令尊,四重境,两年前突破,北平王府家学,武道大宗师亲手调教,前朝皇族血脉,改了姓,改不了骨子里的东西,那种世世代代用灵丹妙药和绝世功法堆出来的底蕴,散修比不了。
但周枫说得对。
圣上要他们贏。
手諭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比什么圣旨都重。
重到能把人压进土里,也能把人架到天上去。
贏了,司贸校尉职位到手,在清祟卫才算真正站稳。
输了,万事皆休。
楚嵐脚步没停,节奏都没变。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太浅太淡,没人捕捉得到。
像冷笑,也像只是风。
她不是在算怎么贏。
她有百分百把握贏。
一身掛都贏不了,她直接去教坊司坐檯算了。
她在算的是怎么打令尊,才不至於让对方太丟人。
贏下比武已经得罪北平王了,要是还把令尊当狗虐,那就是往死里得罪。
得不偿失。
所以得配合一下令尊。
让他感觉自己贏得很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