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跟谢长昭回了卫所,谢长昭一拍屁股回了魁部营,楚嵐可没跟著去。
按说呢,她如今好歹也是个副都头,虽说手底下没几个兵吧,可点个卯、做个样子总该去一趟。
可她偏不。
这位姐们一扭脸,径直回了自个儿那处小宅院。
倒也不是偷懒……得,是有点儿。
可这副都头的差事清閒得跟养老一样,不像於跃海那號实打实的都头,天天操练士卒、点卯画押,忙得脚底板打后脑勺。
楚嵐这位副都头,往好了说是“协助统领”,往难听了说那就是掛个名儿领俸禄,自由度大得没边儿了。
楚宅不大,胜在清静。
推门进去,院里没人。
老萧头八成又泡哪家酒楼灌黄汤去了,这老东西,楚嵐每月塞给他的银钱,倒有一半餵了酒虫子。
院子里就剩下宗梁这小子在那忙活。
少年干得认真,攥著扫帚把青砖地扫得能照见人影,额头上汗珠子亮晶晶的,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听见门响,宗梁猛地一抬头,眼珠子当时就亮了:“小姐?您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楚嵐没搭茬,先七手八脚把那身不良人的制式文武袍解下来,又卸了轻甲。
外头装备一去,里头的劲装可就显了原形了。
腰肢纤细盈盈可握,一双腿又长又直,身段窈窕得不像话,搁哪都扎眼。
偏偏这位主儿一脸清淡,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要命。
“閒人一个,不回来还能上哪儿去?”她隨口丟了一句。
宗梁急了:“小姐您才不是閒人!您现在可是副都头!在宗梁眼里头,比知县还厉害哩!”
楚嵐嘴角微微一弯,没当回事。
她拿眼一扫院子,地砖扫得能照见人影,角落里那口水缸也擦得鋥光瓦亮。
行,这小子,干活倒是实在,一点不糊弄。
“院子用不著天天扫,半月划拉一回就得了。”
楚嵐顿了顿,语气往上提了提,“有这閒工夫,你倒是往正道上使使劲啊。”
宗梁缩了缩脖子,如同鵪鶉,连大气都不敢出。
楚嵐瞟他一眼,接著道:“练武要是走不通,就试试念书,赶明儿真能考个功名回来,那也光宗耀祖不是?”
“是、是……”宗梁低著头应声,心里头那个苦啊。
念书?他这么个大老粗,认字都跟瞅天书一样,还考功名?您饶了我吧,还不如让我扛大包去呢!
可小姐发话了,他哪敢顶嘴?只能缩著脖子装孙子。
楚嵐瞅他那德性,轻轻嘆了口气。
她也知道这事不简单,便不再磨叨,摆了摆手:“得,忙你的去吧。”
隨后她逕自回了內院臥房,咣当一声关了门,盘腿往榻上一坐。
闭眼,凝神,气机开转。
《大衍混沌归真决》在经脉里头慢慢悠悠地走起来,一圈……两圈……
直愣愣转了三十六周天,她才呼地吐出一口浊气,掀开眼皮。
推开房门,嚯,天光依旧大亮。
申时的太阳往下洒,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
楚嵐站在廊檐下头,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舒展的笑意。
“偷得浮生半日閒。”她自个儿念叨了一句,这齣《邯郸记》里的词儿,搁这会儿倒应景。
这副都头当的,嘿,还真不赖!
不求闻达於诸侯,但求清閒有俸禄。
稍一琢磨,她想起桩事来。
自己那套轻甲穿著实在遭罪。
清祟卫的鎧甲全按男子v形身材设计,肩部宽、腰部窄。
可她楚嵐是个妹子,还是该有肉的地方绝不含糊的那种。
胸甲往身上一扣,正正好好硌在要害上,硬邦邦的甲片挤著那两团柔软,跟上刑一样。
每回穿甲,她都觉著自己像个受气包。
“得改一下。”
她拎起轻甲,出了门。
清祟卫的铁匠铺就在营地边上,不远。
楚嵐慢悠悠晃过去,老远就瞧见铺子里头有人正忙活。
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正抡著锤子叮叮噹噹打铁。
里间还杵著个姑娘……不,说姑娘算客气了。
那身板,那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腱子肉,活脱脱就是个“金刚芭比”。
长相倒是端正,可线条硬得能开核桃,一头短髮,往那儿一站,跟半截铁塔成了精一样。
俩人是父女。
中年汉子叫铁根,女儿叫铁锤。
楚嵐往门口一站,阳光把她那道修长的影子直直投进铺子里。
铁根一抬头,锤子差点儿亲上自己的手背。
门口那姑娘长得是真他娘的好看。
长腿,细腰,虽然一张脸冷得跟三九天一样,可偏偏那双眼睛一转,又带著股子勾人的味。
铁根好歹活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会也他妈愣了一瞬,赶紧低头,冲里头扯嗓子喊:“铁锤!来活儿了!”
铁锤应声顛儿过来,上下打量楚嵐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姑娘,打点啥?”
楚嵐没吭声,冲铁锤一勾手指头,扭头就往铺子角落走。
铁锤一脸懵地跟过去,心说这姑娘咋神神叨叨的。
来到一个无人角落,楚嵐这才把轻甲递过去,伸手指了指轻甲胸口那块:“这儿,帮忙给改改。”
铁锤接过轻甲一瞅,再瞟一眼楚嵐胸前那俩被劲装绷得圆鼓鼓的玩意,当时就“噗嗤”一声笑出来,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得嘞得嘞,懂了懂了,姑娘您这……嘿,是得改,不改没法穿!”
楚嵐面不改色。
铁锤倒是个爽快人,转身摸出皮尺,笑嘻嘻凑过来:“姑娘,得罪了啊,得量量尺寸。”
楚嵐配合地张开胳膊。
铁锤量得仔细,皮尺绕过胸口那两块饱满时还特意鬆了松,嘴里嘀嘀咕咕记了数,然后收了轻甲,拍了拍自己那结实得能拍死牛的胸脯:
“放心,包我身上!过几天来拿,保准让您穿得舒坦!”
“嗯。”
楚嵐应得云淡风轻,转身就走。
日光把她那道纤细挺拔的影子拉得老长,脚步不疾不徐,腰肢款摆间自有一股风致。
铁根目送那楚嵐走远了,半晌才嘟囔一句:“闺女,她这是来改甲的?”
铁锤翻了个白眼:“爹,您可別瞎寻思,这甲是不良人都头才配的玩意,这位姑娘级別可不低。”
铁根訕訕低了头,接著抡锤子,叮叮噹噹。
……
接下来几天,楚嵐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閒。
每天清早去魁部营晃一圈,冷著张脸往校场边上一站,那小腰,那长腿,配上那双跟谁欠她八百两一样眼神,惹得一帮大老粗士卒偷偷摸摸地瞧。
可没一个敢多看的,被她那目光扫一下,跟刀子刮肉般,浑身不自在。
点完卯,她就回家。
练功,翻书,或者一个人骑马出城瞎转悠。
副都头杂事少,时间多,她倒也乐得清閒。
一晃十天过去了。
这日午后,楚嵐又出了城。
她前些日子在城外野竹林深处发现一处废弃草庐,竹影扫阶,风过如涛,清静得不像话。
那地方藏得极深,若不是她那天追一只野兔误打误撞闯进去,怕是八百年也没人找得到。
但草庐虽旧,樑柱上却无明显苔痕;院中落叶虽厚,地面却无坍塌之象。
竹林幽深,日光透过竹叶洒下来,碎成一地金斑。
楚嵐在草庐中盘膝而坐,运转《大衍混沌归真决》,气机隨簌簌竹响一同流转,竟比在宅中修炼圆融得多。
等她收功站起来,天都黄了。
骑马往回走,老远就瞅见自家门口站著个人。
一身上好的锦缎袍子,白净脸,没鬍子,手里还拎著个老大的木盒子,光看那盒子就知道,里头装的东西不便宜。
来人是赤焰帮副帮主,闻乐。
楚嵐步子不紧不慢,走近的时候腰肢一摆一摆的,那股子风致真没谁了。
可身上的气机凛冽,一点儿没藏著掖著。
“闻副帮主。”楚嵐点了下头,“等半天了吧?怎么不进去坐?”
闻乐赶紧堆起笑脸,拱手道:
“楚副都头言重了!您府上那位老丈说您不在,我才出来迎迎,哪成想您就回来了,在下听说您高升了,特来道贺,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说著还晃了晃手里那个大木盒子。
楚嵐嘴角一弯,笑得清浅,可那笑意里头多少带了点儿逗闷子的味儿:
“倒叫闻副帮主破费了,看来我如今也算混出个样儿来了,能让赤焰帮副帮主站在门口喝西北风,还上赶著送礼。”
闻乐笑容僵了那么一瞬,可旋即又堆得满脸都是:“哪儿能呢哪儿能呢,楚副都头说笑了……”
楚嵐没再挤兑他。
她心里如明镜,这都是“副都头”三个字带来的好儿。
要是她还是当年那个黑龙会小堂主,堂堂赤焰帮副帮主,能这么低三下四地站门口等著?做梦吧。
世態炎凉唄,就这德行。
她侧身推开院门,一截雪白手腕在夕阳日光下莹润生辉,动作清清淡淡,语气也是。
“进来吧。”
闻乐赶紧提著盒子跟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