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昭眯瞪了一觉,醒过来时候,日头都爬到头顶了,怕是有十一点。
他头一件事,就是去打听昨晚战后情况。
结果就听到,昨晚黑龙会百来號人衝出去,回来时候有三十几个人变成了一具尸首。
死的不光是各堂口弟子,连执事带副堂主,都折了两个。
那死的执事是谁谢长昭不认得,副堂主袁凯他可熟得很。
谢长昭自己舀了碗水,仰脖子灌下去。
马泽轩从灵微堂外头走进来,手里攥著俩馒头,递给他一个:“听说了?袁凯那孙子死了,连个囫圇尸首都没剩下。”
谢长昭啃著馒头,脸色忽然变得不大对。
他心里转了一圈:灵微堂这地方,十天工夫,死了一个副堂主,又死了一个普通弟子。
谢长昭望著院子里翻道经的楚嵐,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又荒唐又冷:这位堂主,莫不是扫把星托生的?天煞孤星?谁跟她不对付,谁就死?
“想啥呢?”马泽轩看他发愣。
“没,没啥。”
谢长昭打了个哆嗦,“我就是想,亏得梁执事教了我一手,让我昨夜捡了条命。”
他想起梁洛那句“保命要紧”,凉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换作他往日的脾气,昨儿非衝上去跟血莲教拼命不可。
那他现在就不是坐著啃馒头的人了,是一堆骨头茬子。
“江湖险恶,”谢长昭声音低下去,“还是咱灵微堂安全。”
马泽轩点头,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呢。”
俩人一对眼,决定了,往后打死也不出去,灵微堂就是他们的乌龟壳,谁爱出去谁去。
……
快晌午,梁洛来了。
她身上缠著绷带,左胳膊吊在胸前,脸上有道血痂,可精神头足,走路带风,不像刚打完仗的人。
谢长昭一见她就窜上去:“哎呦喂,梁姐!您可来了!我正惦记您呢!”
梁洛白他一眼:“少贫。你们堂主呢?”
“里头呢,里头呢,您这伤咋样?要不要紧?”谢长昭跟在她屁股后头转悠。
“皮外伤,死不了!”梁洛摆手,大步往里走。
马泽轩在后面看著,扯了扯谢长昭的袖子:“你跟她咋这么熟?”
“救命恩人!”谢长昭压低声音,“昨儿要不是她教我认怂,你哥哥我就交代了!”
马泽轩一听,脸上那表情就全懂了。
……
办公室里头。
楚嵐早把道经撂下了,站起来等著。
梁洛一进屋,脸色可就变了,没刚才那股子利落劲儿,反倒挺复杂,带点子懊恼,又带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怵。
“妹子,你真是神。”梁洛张嘴就是这么一句。
楚嵐挑挑眉:“您这称呼,我可消受不起。”
“消受得起。”
梁洛一屁股砸进椅子里,嘆了口气,“悔就悔当初没学著你也装病。”
她拿手点点自己身上的伤,“瞧瞧,带这一身破烂回来,差点把小命也搭进去了。”
楚嵐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昨晚华云那王八蛋跟血莲教串通了。”梁洛压低嗓门,“血莲教连蛊人都派出来了,您知道蛊人是什么东西不?”
楚嵐摇头,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好奇。
“血莲教拿活人养的。”
梁洛比划,“跟炼蛊一个理儿,不过不是搁瓮里,是搁地窖里,餵毒虫,餵毒药,餵活禽,餵生肉。
活下来的,就是蛊人,那东西有蛊的本事,又有人的脑子,同级武者碰上它,就是死路一条。”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只皱了皱眉:“这么邪?”
“可不是嘛。”梁洛接著说,“幸好天宇派来了个长老压阵,一巴掌把那个蛊人送走了,不然昨晚我们这帮人都得团灭在那儿。”
“那长老谁啊?”楚嵐问得毫不在意。
“不清楚,人影都没见著,不过天宇派那个行走,叫唐天赏的,拎了个人头回去交差。”
梁洛露出一个“你品,你细品”的表情,“他说天宇派叛徒华云被蛊人给啃了,啃得就剩一堆骨头茬子,他拿了个头骨回去交差。”
楚嵐垂下眼皮。
她心里门儿清,华云是她亲手宰的,削成了人肉刺身拼盘。
唐天赏这是白捡了个助攻,替她擦了屁股。
天宇派的叛徒掛了,秘法的事儿也就跟著翻篇了。
后面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到她头上,完美。
楚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那点弧度刚好被碗沿遮住。
……
接下来几天,灵微堂照旧冷清。
副舵主郭清源不知从哪儿听说灵微堂是“不祥之地”,大概真信了。
袁凯死后,他原本打算再往这儿塞人的念头,也跟著歇了。
谁乐意把自己人往火坑里推?
最尷尬的是成青。
袁凯一死,他在灵微堂就没了靠山。
之前把马泽轩和谢长昭得罪得死死的,这会儿想套近乎都找不到门路。
夹著尾巴装了好几天孙子,见这俩压根不搭理他,还照样挤对他,乾脆利落地收拾包袱走人,又回黑龙会外场当打手小弟去了。
谢长昭望著成青滚蛋的背影,啐了一口:“早走早好,省得碍眼。”
马泽轩在旁边擦桌子,头都懒得抬一下。
要说现在这俩人,对楚嵐的忠心那可真是到了天花板级別。
以前那点小九九、小心跳早八百年就散了,全变成了实打实的敬畏,打心眼儿里服气那种。
谢长昭甚至把楚嵐的“做人心法”给总结归纳了,整出个小册子。
里头记得满满当当:楚嵐说过啥话、做过啥反应、时不时蹦出来人生感悟的金句,一条没落下。
他还给册子起了个名儿,挺唬人的……
叫《楚氏心法》。
马泽轩翻了两页,丟下一句:“你可真是閒得慌。”
然后转过身,偷偷抄了一份。
……
这天下午,楚嵐照旧翻著那本道经。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她把手指搁在光斑上,看著光影一点一点地挪。
心里头轻轻叫了一声:系统。
系统界面弹出。
但成就任务界面却没动静。
她候之久矣,那成就一事,始终杳然无应。
华云既诛,以此之功,纵不称奇,亦当有报。
然而这破系统,竟寂然无声,连一响之提示亦未曾予之。
她实在揣度不出这破系统的成就任务完成逻辑。
有时杀一宵小,便跳出个成就,叮咚作响;有时斩却巨擘,反倒如石沉大海,哑口无言。
楚嵐悠悠一嘆。
她垂下眼帘,审视自己这双手,纤纤细细,白白净净,骨节分明,端的是一双女儿家的柔荑。
又抬手按了按胸口,鼓鼓囊囊,温软盈怀。
心下念头百转千回:
究竟何年何月,方可还我男儿之身?
正想著,门外传来谢长昭的声音,带著点小心:“楚堂主,陆副舵主那边来人请了,说晚上请您吃酒。”
楚嵐抬起眼。
夜宴。
特意来请,应该不单是吃酒。
她合上道经,站起身,理了理劲装袖子:“行,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