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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判断
    “郎君,我们是直接回去?”小九见陆衡忽而驻足不前,轻声询问。
    陆衡微微摇头:“不回去。”
    “那……”
    倏然间。
    小九顿时明白了过来,“郎君这齣城门是故意的?”
    对此,陆衡不置可否。
    他和小九才进明德门不久,就被盯上了,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何人会对他如此上心?
    可能是前身的故人。
    也有可能是那位长安的“二爷”,也只有这些人,才会在意他。
    但他更倾向於前者。
    因为那位赵观说的是三年前的事,而非近来发生的一些事。香积寺虽有些遭遇,但也仅仅算是小打小闹,並不能引起长安这边势力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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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
    还有一种可能,两者都有。
    那就只能说明,香积寺潜在的价值,他看到的依旧只是表面。
    一个已经是残垣断壁,不復往昔的破庙而已,不……这只是他所认为的。
    香积寺还有地,还有塔林,还有庙宇……
    还有……他所不知道的。
    沉默片刻,陆衡轻轻抬脚,继续向前。
    来了长安,自然没有连夜赶回去的道理,需要打探到的消息还没有打探到,那他不是白来了。
    小九连忙跟紧步伐。
    ……
    ……
    夜风渐冷。
    崇仁坊。
    崇仁坊紧邻东市、北望皇城,却比西市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坊门口立著一座石坊,横额上刻著“崇仁”二字,笔意遒劲,坊门前倒著一对石兽,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
    小九领著陆衡沿著坊內曲巷向里走了半箭远,在一间旅舍门口停下来。
    只见门楣上掛著一块褪色的匾,写著“春明客舍”三个字。门口挑著一盏油纸灯笼,光晕昏黄,灯影里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经过,步子匆匆。
    “郎君,就这家吧。以前跟大哥来过,掌柜的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不会乱问。”小九压低声音,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
    陆衡点了点头,抬脚跨进门槛。
    旅舍不大,进门是一间小堂,摆著三四张粗木桌椅。柜檯后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半老掌柜,手里拨著一把黑漆漆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陆衡身上停了片刻,落在小九身上。
    “哟,这不是九郎吗?有些日子没见了。”掌柜的放下算盘,站起身来,笑容里带著点生意人惯有的殷勤,“这位是……”
    “朋友。”小九没多解释,从怀里摸出些银钱搁在柜檯上,“要两间清净的上房,挨著的。再备些热水和吃食。”
    掌柜看了一眼柜檯上的银钱,露出恰当的笑容,一只手却是不急不忙地將银钱收了起来,也不多问,从墙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递了过来:“二楼最里头,丙字间和丁字间,挨著,清静。”
    小九接过钥匙,快步上了楼。
    陆衡跟在后面,走得不急不慢。
    木楼梯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逼仄,两侧的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隱约的人声。
    两人走到二楼走廊尽头,小九將丙字间的钥匙递给陆衡,自己推开丁字间的门,进去快速看了一眼,“郎君,热水和吃食等会儿就送来,先歇著,有事喊我。”
    陆衡嗯了一声,推门进了丙字间。
    房间不大,一张木榻靠墙摆著,榻上铺著半新的褥子,叠著一床靛蓝布面的薄被。
    临窗一张木桌,桌上搁著一只粗陶壶和两只粗瓷碗,桌旁一只木凳,墙角一只旧木柜,柜门上的铜环锈跡斑斑。
    窗户半掩著,能看到坊內纵横交错的曲巷和零星的灯火。
    陆衡巡了房间一眼,最后在窗边坐下,从怀里摸出赵观那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磨损。他没有再拆开——信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记住了。
    “三公子亲启。
    闻君欲赴杜曲,某心甚忧。杜曲非善地,君此去恐有不测。老胡头已离蜀,行踪不明,临行前托某转告……
    长安近事颇多,凌家之变已惊动各方,解池盐一案亦有人暗中追查。某不知三公子手中究竟有何等物什,令各方如此忌惮,然某深知,此物若落入他人之手,陆家恐有大祸。
    三公子若见此信,切勿再回永寧坊。城中已有人日夜守著陆家老宅,只等三公子自投罗网。”
    信上没有落款,写信人也只字未提,但从字跡和措辞来看,像是女子所写。
    陆衡盯著信纸看了几息,將信塞回信封,收进怀中。
    片刻后。
    门外传来小九的声音:“郎君。是我。”
    打开门,只见小九端著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著一壶热水和两只粗瓷碗。托盘上的碗里装著一碗热汤麵,麵条粗厚,汤里飘著几星油花。
    小九將托盘搁在桌上,又拎进来一壶热水放在墙角。
    “掌柜的说今晚只剩这个了。郎君將就垫垫。”
    “好。”陆衡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小九。”
    小九愣了一下,然后在凳子上坐下,他知道郎君这是有话要问,没有著急开口。
    同样,他心中也有疑问。
    “小九,你喜欢长安吗?”陆衡走到窗边,背著手,忽然问。
    猝不及防的这一句,让小九微微发愣,对於长安,他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憎恶。
    长安是权贵的长安,这些人在这里锦衣玉食,醉生梦死,嘴上说的是天下事,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比他们这些市井更骯脏些。
    而他们这样的市井之徒,困在这座城里,既活不成,也死不了。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小九如实道,“某在西市那些年,见过贵人一掷千金,也见过有流民第一天还活蹦乱跳,第二天就饿死在了路边。长安还是那个长安,变的从来只是住在里面的人。”
    陆衡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什么又选择跟著杨昭离开长安?”
    “大哥独自离开以后,我们兄弟几个找过他,但没有找到,最后陆陆续续又回到长安,回到那个熟悉的西市。”
    “以前,別人若是叫我一声九郎,我指定不高兴,但是现在被人称呼一声九郎,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倒不是受不起,而是觉得……”
    小九闷声笑了笑,像是自嘲,“许是身份不配,这些年我也想清楚了,几位哥哥的仇,像是一块不见天日的黑布,蒙住了我们剩下的几人的眼睛。”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初没有接那个任务,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看了陆衡的背影一眼,顿了顿,又继续道:“来到香积寺见过郎君之后,我才发觉,不是那么一回事……”
    陆衡注意到,小九的情绪已然有些波动。
    的確,这一次不死人,下一次还是会死人,对方的目的也很简单。
    那便是针对杨昭九人。
    至於得罪了谁。
    或许只有杨昭本人来说,才说得清楚。
    “年前时候,某让杨昭来长安,想来你们几个在他刚出现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