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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汹涌
    与此同时。
    长安一隅。
    永安坊。
    “二爷说了,凌家那小子得看住了,不然若是姓杨的回来了,看不到人,铁定会將这长安城翻个底朝天。”
    说话的汉子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攥著一把炒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褐,腰间別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
    另一个汉子靠在墙根,双手揣在袖筒里,缩著脖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直打哆嗦。
    “翻就翻唄,长安城这么大,他姓杨的还能真把咱们找出来?”
    “你懂个屁。”蹲著的汉子啐了一口,又往嘴里扔了一颗黄豆,“二爷说了,那人不是在香积寺当差么?那地方现在可不简单。听说连杜曲镇的赵家都在那栽了跟头。”
    靠墙的汉子愣了愣,缩著的脖子伸出来半寸:“赵家?杜曲镇那个赵家?”
    “不然还有哪个赵家?”
    “那姓杨的……什么来头?能让赵家都……”
    “不知道。”蹲著的汉子拍了拍手上的黄豆碎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二爷只说了一句话,那人是个不要命的。不要命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他让咱们把人看住了,別让那小子跑了。也別让那小子死了。活著,就是咱们的保命符。”
    靠墙的汉子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嚇的。
    巷子深处,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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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极暗,像是灯芯已经被油浸得发黑,燃不了多久了。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口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堆稻草,和稻草堆上蜷著的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破絮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他没有睡,睁著眼睛盯著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一条腿上拴著一条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屋角的木柱上,打了死结。
    屋外的风又紧了,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少年翻了个身,將破絮袄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鬢髮里,无声无息。
    距离土坯房不远处,一间亮著灯的小酒肆里,一个穿著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正靠在柜檯边上,手里端著一盅温好的黄酒,有一口没一口地抿著。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頜下蓄著短须,腰间繫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一个伙计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还要不要再热一壶?”
    中年人没有回答,將酒盅搁在柜檯上,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用了。”他淡淡地说,“该凉的总会凉,该来的总会来。”
    伙计缩回头去,不敢再问。
    中年人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檯上,整了整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卷著炮仗燃尽后的纸灰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顺著巷子往深处走去。
    经过那间土坯房时,他的脚步慢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来,躬身抱拳。
    “二爷。”
    “人还安生?”
    “安生。就是……不怎么吃东西。”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吃就饿著。饿极了自然会吃。”
    黑影应了一声,又退回暗处。
    中年人站在巷口,望著远处夜空中偶尔炸开的烟火,许久没有动。
    “杨昭。”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倒是找了个好去处。”
    ………
    长安城內。
    韦府。
    韦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尚未写完的信。烛火將他颧骨高耸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进来。”
    一个穿著灰色短褐的青年僕从推门而入,躬身道:“郎君,田公那边传话来,说那批军餉的事已经定了,让郎君不必再等。”
    韦诚手中的笔终於落下,在纸上点出一个墨团。
    他搁下笔,抬起眼:“定了?怎么定的?”
    “田公说,淮南那边的事,自有高駢处置。神策军该拿的餉银一文不会少,只是……要再等等。”
    韦诚冷笑了一声,將那张污了的信纸从桌上揭起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纸团在余烬中捲曲、发黑,腾起一小股青烟,隨即燃成灰烬。
    “再等等。”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从腊月等到正月,从正月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黄巢过了江?还是等到长安城被围了再等?”
    青年僕从低著头,不敢接话。
    韦诚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裹著远处炮仗燃尽后的硝烟味涌进来,將他书案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那个信使呢?”他忽然问,“叫张文远。还关著?”
    青年僕从抬头看了眼前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是。田公那边没发话,人也不敢放。”
    韦诚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了两下。
    “找个机会,悄悄去看看。別让人知道。问问他……高駢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田公不让说的,未必是假的。”
    青年僕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郎君,方才永安坊那边传话来,说二爷今夜在盯著一个少年。听那意思……跟香积寺的人有关。”
    韦诚的眉头猛地一皱,转过身来:“香积寺?”
    “是。就是之前郎君让留意的那座寺庙。说是有个姓杨的在那里当差,二爷怕那人回长安来寻那个少年,所以派人看著。”
    韦诚的目光在烛火里闪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瞬。
    “姓杨的……杨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三年前永安巷那桩事,不就是跟他有关么?”
    青年僕从不敢多问,只是垂手站著。
    韦诚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封上,递给僕从。
    “送去给二爷。就说……人看住了就行,別弄死了。那个姓杨的,迟早用得著。”
    青年僕从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韦诚靠在椅背上,望著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慢慢暗下去,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沉。
    “黄巢。”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倒是打啊。打了,这长安的烂摊子,才有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