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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一份承诺
    “大哥!”赵德昭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如果说,只是犯下杀人的罪过,他自不会多说什么,赵家完全可以用钱去摆平。
    但现在,却是与孟虎合谋,更反过来朝自家人出刀。
    他不明白,自己这兄长到底要犹犹豫豫到什么时候。
    陆衡微微一愣,亦是被赵德昭的这一声“大哥”给惊怔住了。
    很显然。
    这位赵二爷已真正动了气。
    换谁来,恐怕都是一样,自己看著长大,倾尽心血培养的大侄子,到头来对他却是这般,如何不心寒。
    “二哥。”一旁的赵德暉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平时更沉的闷响。
    他抬起眼看向赵德昭,又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德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哥,十三號之事,某也有责任,若是某早点从长安回来,或许就能避免……”
    他话未说完,但言辞恳切,一字一句,皆是肺腑。
    赵德昭摆摆手,面露惋惜之色:“老三,这件事跟你没有关係,伯康若是觉得我这二叔哪里做的欠妥,大可以直言,没必要將刀刺向自家人。”
    十三对他如何,不用我多说,但他又是怎么做的?”
    赵德昭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又是接连几杯烈酒入怀。外人都说他心狠手辣,是赵家无往而不利的一把刀。
    赵德昭將酒盅重重搁在桌上,酒液从杯沿溅出几滴,沿著红木桌面缓缓洇开。
    “外人说我赵德昭是赵家最锋利的一把刀。这话某认。但某这把刀,从来只朝外,不朝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正堂骤然凝固的寂静里。
    “十三跟了某十年。子午谷的那些夜路,从来是他走在前头。长安城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也是他守在门外。某待他如子侄,他待某如父兄。
    他不是死在陆衡的人刀下,而是死在那个叫他回来的人手里。”
    他抬起那双被酒意烧得微微泛红的眼睛,看向赵德茂:“大哥,某说这么多话,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某只是想说,连某的人他都敢动,连赵家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挑,还挑拨离间,连前镇將他都敢勾结。他还有什么不敢的?大哥还要护他多久?”
    赵德暉仍旧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酒盅边缘,没有端起,也没有放下。
    他的声音比赵德昭轻,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疲惫:“大哥,某之前跟你说过,那孩子怕是不简单。那时候某说的是这位陆小友。”
    他朝陆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微微摇头。
    “现在看来,该被说这句的不是別人,是伯康。某在长安替赵家跑腿这些年,自认看人不算走眼。可某没想到,某看走眼的,是亲侄子。”
    “如果今日不是陆小友来告知这些,想来我们赵家……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
    他没有將剩下的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不需要再继续补充。
    来时的陆衡就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何那日他伤了赵二爷之后,对方的报復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
    现在他想明白了,这位赵二爷並非外人口中那般,只是个狠辣角色。
    他知道“十三”的死另有蹊蹺,也知道自己被人当了刀,只是不愿意承认。
    若是那日香积寺就此覆灭,他心中的气也算是半消,毕竟“十三”是折在香积寺的。
    他需要一个交代,赵伯康就把香积寺送到了他刀下。
    当然。
    也不能说赵伯康太狠,只能说,事情的走向也出乎了赵伯康的预料。
    第一次夜袭,死的那两人是杨昭和周虎各自杀的。
    而这两人的身手,才是赵伯康意料之外的第一根刺。
    第二次夜袭,赵伯康想利用袍哥替“十三”报仇,以消家中长辈心中之气。但他依旧错漏了两件事:王二用命换来了刘大的出手;而他本人,也彻底豁出去了。
    接连两次的失败行动,让赵伯康这位赵家长子彻底看清局势。
    其一,香积寺不是他能轻易拔掉的钉子。
    其二,他用来调动庞勛溃兵的那条暗线,正在逐步脱离他的掌控。
    如果还有下一步,要么是针对孟虎,灭口以保自身;要么是针对他陆衡,做最后一次反扑。
    陆衡將这些判断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继续往下推,只是抬起眼,看向正堂主位上那位沉默至今的老者。
    赵德茂把手从桌沿上缓缓移开,搁在膝盖上,拇指反覆摩挲著食指的指节。
    这个动作从他听三弟说完“是你的儿子”那一刻就开始了,到现在也没有停。
    二弟的愤怒,三弟的自责,都在把同一个事实往他面前推。
    他用人不疑的长子,凭藉父亲的信任、二叔的栽培、三叔的情报网,编织了一场针对自己家族的內部奇袭。,用父亲的信任、二叔的栽培、三叔的情报网,编织了一场针对自己家族的內部奇袭。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没有看两个弟弟,而是落在正对面那个穿著旧絮袍的年轻人身上。
    “陆小友,老夫再多问一句……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这个老头子的。”
    闻言,赵德昭和赵德暉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对此,他们也是好奇。
    同样,他们更好奇的是,对於大侄子所做的这些事,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还这么清楚。
    “赵家主,该说的某已经说了,某只是觉得赵家不应该栽在自己人手中。”
    “你这算是……惺惺相惜?”赵德暉感慨道,像是无声的自嘲。
    陆衡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而抬眸看向赵德昭:“某今日来说这些,只是来还那日二爷放某和我那兄弟离开之情,仅此而已!”
    忽然间。
    堂內气氛一凝。
    这话,该相信吗?
    三兄弟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以对。
    很显然。
    这话只是託词,一个台阶而已。
    赵德昭端著酒盅的手悬在半空中,片刻后缓缓搁下,酒盅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提起炭炉上的酒壶,给陆衡面前的空盅重新斟满。
    “你们读书人说话,真真假假,老夫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但有句话,你说得没错。
    赵家不能栽在自己人手里。正如你所言,今日之后,你我之间,恩怨两消。”
    说完,他独自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陆衡见状,同样喝光杯中酒。
    这一步棋,他再次赌贏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敢独自来赵家的底气所在。
    赵二爷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最看重什么?
    义气。
    承诺。
    最不能容忍什么?
    背叛。
    还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人的背叛。
    赵德茂沉默了一息,缓缓点头。
    “那就这样。”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盅已经凉透的酒,朝陆衡的方向举了举,“老夫今日不与陆小友谈生意。事已至此,粮食照送,生铁照拨,那十亩地你爱要不要。
    往后赵家另开一条栈道,与香积寺往来。季良禁足期满之后,老夫会亲自带他去香积寺,当面向陆小友赔罪。”
    他仰头將酒喝乾,將空盅搁在桌面正中:“將来,不管神禾堡那边如何、终南山那边如何,今日这扇门,只要某这老头子还有一口气,就绝计不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