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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有些慌了
    陆衡脸上依旧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这赵家家主的这番话是何味,他当然听得懂。
    这不仅仅只是敲打,更是威胁。
    赤裸裸的那种。
    两方之间,若论恩怨,陆衡觉得,似乎香积寺更有发言权。
    赵家两次三番对香积寺痛下杀心,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还隱隱壮大了他们。
    他今日前来,稳住赵家只是表面,更多的是谈一份“合作”。
    赵家如今不差粮食、不差人、但差靠山。
    还差一条稳当的出路。
    “赵家主这话言重了,香积寺小门小户的,住著些许等死的流民而已,与赵家哪里来的误会,又哪里来的帐?”
    他自然不会顺著赵德茂的话往下辩解,与这种浸淫江湖几十年的老狐狸打交道,一不小心,便会落入自证的陷阱,得不偿失。
    先前他与那赵二爷的確说了许多,但从进门开始,到离开,都只是说有人夜袭香积寺,而后死了人,不知道是谁的人,但没有承认杀过人。
    既然没有承认,那就不算是既定的事实。
    关於这一点,陆衡想得通透。
    至於回去的人怎么说,那是另外一回事。
    赵德茂微微一愣,像是有些意外,但也只是觉得眼前的年轻人巧言令色罢了。
    不论是香积寺第一次遇袭,还是第二次他长子的那峰迴路转的谋划,又或者第三次二弟赵德暉的衝动行事,他心中都有一个基本的判断。
    不过,那都只是赵家內部之事。
    “陆小友,即是如此的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含著笑意,“那不知小友今天来……是为了何事?”
    “自然是为了约莫二十天之前,某在赵家受伤一事。”陆衡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指落在那一道还未彻底隱去痕跡的伤疤上。
    “哦?”赵德茂面露诧异之色,像是不知情一般,“陆小友,可知是何人伤了你?”
    “只是依稀记得样貌。”
    这话落音,桌上的赵家三兄弟更加诧异了。
    对於这件事,他们有过不多的了解。
    出手伤眼前这年轻人的当事人,此刻还在禁足期內。
    但他们相信,对方绝不单单只是为了来说这件事。
    尤其是赵德昭,更是万分不解。
    先前陆衡与他说了三年前的凌家一事,而后又拿出来了那块刻有“拾叄”字跡的赵家令牌,稍微谈及有人夜袭香积寺一事。
    现在將时间拉回更久一些。
    所以……
    到底是在铺垫什么?
    这时。
    赵德暉转头对著坐著中间的老者道:“大哥,季良人呢?”
    “被禁足了。”
    “哦。”他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好像故意为之,“对了,二哥,听说你受伤了?”
    “严不严重?”
    这话听起来是那么一回事,但一琢磨,提醒的意思极为浓郁。
    就好像在说,二哥,这年轻人伤了你,不要因为他在你府上说了一些话,就忘记了自己还姓赵。
    赵德昭淡淡回应:“三郎,你有这份心,便是够了。”
    对於三弟所提醒之事,他自然不会轻易释怀,虽然他当自己是赵家人,但有人却不把他当赵家人。
    若非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死的都是他的手下,还有一个跟了他十年之久的老人。
    一定是有人说了什么,那位跟了他十年之久的老人才会心甘情愿地被人利用。
    他之所以会仓促行动,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有打乱幕后之人计划的意思。
    只是万万没想到,出去十几人,最后只回来了张大一个人。
    这算是剷除他羽翼的意思么?
    是怀疑他有二心?
    赵德昭不得不多想,也不能不多想。
    更多的,还是寒心。
    赵德茂也是开口道:“老二,这段时间倒是辛苦了。”
    “劳烦兄长掛念。”
    “伯康。”
    “阿耶。”
    “回头去请徐大夫好好给你二叔瞧瞧,以免留下什么暗疾。”
    “儿明白。”赵伯康点头道,语气恭顺,转身时目光在陆衡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没有恨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被打断的审视。
    这个能把二叔和三叔同时卷进话题的年轻人到底还藏著多少话没说。
    他跨出门槛,脚步声沿著迴廊渐渐远去。
    赵德茂没有看长子的背影,只是將酒壶从炭炉上提起来,给陆衡面前的酒盅重新斟满,动作不疾不徐。
    壶嘴离开杯沿时手腕微微一沉,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伤你的人,老夫已经查过了。是老夫那不爭气的三郎。”赵德茂把酒壶搁回炉上,抬起眼,迎上陆衡的目光,没有闪避,“老夫不替他辩解。此事是赵家有亏在先。今日请小友来,亦不是空口白话,是想趁这个机会把这一页翻过去。”
    陆衡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道:“不知赵家主打算怎么翻?”
    赵德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左手边的帐本推到桌边,翻开其中夹著纸条的那一页。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是对陆衡说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擬好的补偿清单:“香积寺往后一年的粮食,由赵家每月足额补足。油坊地窖存有生铁一批,可拨一些给香积寺打制农具与兵器。此外,滈水故道旁的十亩荒地,地契在此,赵家可代为过户。”
    他顿了顿,將那张地契从帐本中抽出来,搁在桌面正中,指尖压在泛黄的纸面上往前推了三寸。
    “只要今天把话说开了,这些便是赵家的诚意。”
    赵德昭端著酒盅的手微微一顿。
    赵德暉依旧把玩著茶盏,眼帘半垂,看不清神色。
    陆衡低头看了看那张地契,没有伸手去接,手指却在自己那把短刀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忽然问道:“十亩荒地,靠滈水故道,这地,原来是谁的。”
    赵德茂没有回答,指尖仍压在地契边缘,只是指节的弧度比方才紧了一分。
    陆衡把短刀往前推了半寸,刀柄磕在桌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赵家主既然要翻这一页,那就翻到底。二十天前某走进杜曲镇是来找一个人的,蜀中的一位故人。香积寺是佛门,某从静远大师手里接过钥匙时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碰上那位故人的念头。
    直到赵家主用沉月居的浣花笺给某写信。
    某才忽然想起来了……”
    话及至此,赵德茂的眼神忽然变了。
    这时候,他才明白,这个年轻人的底气何在。
    此前。
    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现在。
    他不愿意继续往下听了:“陆小友,先吃饭,先吃饭。”
    说著,又朝著门外的冯进二人招了招手,“两位小友,可是饿了?”
    “你们这些下人怎么回事?怎么待客的?还不快些去准备好吃的!”
    管家赵来福连忙道:“阿郎,小的这就去准备,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眼神示意几位下人,忙走了出去。
    陆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赵德茂,淡淡笑了笑:“赵家主,不急,不急,还是让某继续说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