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沿土墙阴影西行,后巷逼仄,积年的烂草碎瓦在脚下沙沙作响。
牲口棚特有的酸臊气浮在冷雾里,他贴著墙根,停在了一处半塌的院墙豁口。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周虎所说的院子。
只见方正的院落铺著裂碎的青砖,北面旧仓房的黑门洞敞著。
两辆大车停在院心,车上已摞了五六口木箱,箱板厚实,边角包铁皮,铜锁泛冷光。
一个穿灰袄的管事执笔在册子上勾画,身后站两个配横刀的护院。
杜疤抱臂靠仓门而立,脸上掛著不耐。
他脚边搁一只开了盖的木箱,箱口斜对豁口,陆衡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兵器,不是甲冑,而是捲轴。
一摞摞画轴,裱头泛黄,绢面在晨光里微反光,几捲轴头雕云纹。
陆衡探出半分目光,扫过箱侧,底部贴封条,边缘有火漆印痕,字跡太小无法辨认。
东西显然不是赵家的,要么是从別处搬来,要么是抄来的。
这时。
院门外又进一人。
石青锦袍,墨色革带,四十来岁,面白短须,是粮铺门口打量过他的那个中年人,身后跟著个帐房先生。
“二郎君。”灰袄管事抬头递过册子,“大件十四,小件二十三,都在这儿。院里剩两口没装。”
“速度太慢了。”被唤作二郎君的中年人並没接册子,目光转而落向木箱。
“箱子重,得两个人抬——”管事解释道,脸上堆著笑意,似乎是怕眼前这位生气。
“某说太慢了。”中年人抬手指天色,直接下了死命令,“天黑前全部装完。车队已等了三天。”
管事闻言,脸色发白,低头应是,匆匆出去叫人。
陆衡屏住呼吸,退回半步。
刘大曾说赵家在长安城里有人,眼前所见这人不年轻,却能號令后院机要,显然分量不轻。
但应该不是这人。
略做分析,他最后扫一眼院內,记住了箱子位置,沿原路退回,朝周虎藏身处走。
然而。
走了不到四十步,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前头拐角处,半塌的土地庙后忽然转出来几个人。
当先的正是那位二郎君,身后跟著四名护院,横刀出鞘。
周虎已拔出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步步退到墙角,背抵夯土。
中年人的目光从周虎身上移过来。
“陆公子,”他唇角掛著似笑非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意外,倒像是候了多时,“上次在杜曲镇,赵家的人留了手。今儿倒好,你自己送回来了。”
陆衡没有回话,目光扫过四个护院的排位。
侧巷太窄,只能容两人並行,对方不能一拥而上,他和周虎也不能同时脱身。
“张大,赵四,去会会。”中年人偏了偏头,“留个活口。我还有话要问。”
两个护院应声而出。
张大的刀照著陆衡肩颈斜,
陆衡急退,刀锋擦过前襟,棉絮飞散。
不待他站稳,张大左拳已到面门。
陆衡偏头闪过,拳风擦耳,砸在身后土墙上,夯土簌簌下落。
赵四同时欺近,横刀扫向他下盘。
两人的配合几乎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
周虎的刀风从后侧劈至,直取赵四后颈。
赵四被迫回刀上撩,两口横刀当空相撞,火星在晨雾里溅射。
周虎被震退半步,虎口渗出一线血。
“俺没事。”他吐口唾沫,双眸紧紧锁住赵四身影,“这廝交给我。”
没等赵四站稳,周虎的第二刀已劈出,逼得赵四连退,脚跟绊上碎砖险些摔倒。
二爷眯起眼。
张大连劈带削,压缩空间,逼陆衡往墙角退。
后背已抵墙,退无可退。
下一刀斜劈而下,直取脖颈。
陆衡没有再退。
他拔刀,侧身,刀锋贴刀背往下滑。
——卸
这一招在香积寺里苦练练了不下数百次,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张大的刀被带偏,砍进夯土墙。
同一瞬间,陆衡手腕一转,短刀贴刀背直送,没入张大右肩。
张大闷哼一声,横刀脱手,连退四五步栽倒在地。
骤然间。
中年人的笑容终於凝固。
“倒是小看你。”他声音冷了几分,“愣著干什么?拿下。”
剩下两名护院闻言同时出刀。
周虎一刀盪开那赵四,就势转折。
赵四撞上土墙,后脑磕碎石,沿墙面滑坐下去不动了。
周虎猛然转身,扑向那剩下两名护院。
横刀划弧,与两把刀刃凌空相撞,火星迸溅。
周虎倒飞回来重重摔在地上,肩膀衣缝裂开,血渗出。
两名护院的刀被他撞偏,没能落到陆衡身上。
陆衡已经动了。
他没有扶周虎,也没有挡护院。
而是从周虎撞开的缝隙里穿过去,径直扑向那中年人。
倏然。
短刀留在了中年人的脖颈。
左臂勒住肩膀,刀刃贴咽喉缓缓下压,刀尖陷进皮肉。一道血痕被压出,血滴沿刀锋无声没入锦袍领口。
“都他娘的別动。”
巷子霎时安静了下来。
两名护院握著刀停在半空。
地上的张大捂著右肩的血洞,连粗气都不敢再喘。
杜疤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手按刀柄,没有往前迈。
“陆公子。”中年人的声音很轻,“你的刀很稳。但你真敢动某?”
话音未落,刀刃又往前进了些许,鲜血不断低落。
这时,中年人才面露一丝慌色,他自然看得出来,眼前年轻人並不畏惧他的恐嚇。
“你后院的箱子有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有数。”陆衡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息怒。
虽说眼下可以立即了解手中这位疑似赵家重要人物的中年人,但终究是下下之策。
闻言,中年人爷陷入沉默。
“让你的人退开。退到后巷外面去。”陆衡接著道,语气又沉了几分。
中年人没有立刻发话,似乎在权衡利弊。
却见陆衡將刀又往下压了一分,血痕拉长。
“……退下。”中年人开口。
两名护院犹豫片刻,还刀入鞘,一步步退向后巷。
杜疤鬆开刀柄,退入巷口阴影。
陆衡挟著中年人往后撤,经过周虎身边时,周虎撑著横刀站起来。
两人退到巷口。
陆衡一刀扎在中年人肩头,鲜血汩汩而出,而后一脚踹在他后膝。
二爷踉蹌著撞向墙根,目光逐渐阴冷。
等那几个护院抢上前扶住他时,陆衡和周虎已经拐过街角,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中年人靠著墙,伸手抹了一把脖颈上的血,目光阴沉地看著两人消失的方向。
“派人去那破庙里。”他压低声音,冷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