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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危机
    终南山。
    引驾回镇。
    “听说了吗?那黄巢已经聚集百万之眾,更是自封冲天大將军。扬言要北上,直取长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黄巢?他不是王仙芝的手下么?”
    “是啊,但那位王大將军死后,这位就收编了对方留下的势力。”
    “怕什么,再不济,还有神策军在。”
    最先开口的那人沉默了片刻,讥笑道:“神策军?你忘了当年庞勛之乱?朝廷的兵,靠得住?”
    两人对视一眼,骤然都不说话了。
    不远处。
    一身著旧纸袄、腰挎横刀的精瘦汉子靠在一棵枯树下,正啃著一张干硬的麦饼。
    他一边嚼著,一边漫不经心地听著那两个路人的议论,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忽地。
    他“嗤”地笑了一声,將手里的饼渣拍掉,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脸脸颊上有一道寸许长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頜。
    汉子叫杜疤。
    黄巢要北上?
    杜疤眯起眼睛,望著北方的天空。
    若是黄巢真打过来,这关中就要乱了。
    他笑了笑。
    乱了好,乱了他这种人才会有机会。
    “疤哥。”
    只见一个同样裹著旧纸袄的年轻人从镇子里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凑到杜疤跟前。
    “打听到了,那杜曲镇的赵家这两天在招人,不光给粮还给钱,不少閒汉都去了。听说……还给过冬的絮棉袄。”
    “赵家?”
    杜疤挑了挑眉,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出手这么大方?”
    “可不是嘛。”
    年轻人搓著手,跺了跺脚:听说是要防什么人,到处招揽人手。您说咱们要不要……”
    “不急,”杜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先看看那赵家得罪的是谁。若是小门小户,咱们就去帮赵家,赚些粮食和银子。若是硬茬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就看看,能不能两头吃。”
    说完,两人朝著杜曲镇的方向走去。
    两人刚离开不久,一道略显苍老的身影出现,是一个瘸子,满脸风霜,肤色蜡黄,正是从香积寺叛逃出去的王老七。
    王老七拢了拢身上那件破旧的絮袍,眼神复杂。
    “瘸子,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瘸子转过身,只见一个裹著羊皮袄的壮汉正靠在树干上,脸上横肉堆叠,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他。
    “没、没看什么。”王老七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
    “没看什么?”壮汉嗤笑一声,“你在那站了快一刻钟了,眼珠子都快跟著那刀疤脸飞出去了。怎么,认识?”
    “不、不认识。”王老七连忙摇头,“就是……就是觉得那人不好惹,多看两眼,免得以后衝撞了。”
    壮汉笑了一声:“算你这瘸子还有点眼力见。那人叫杜疤,终南山里排得上號的狠人。你要是衝撞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老七连连点头,不敢再接话。
    壮汉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头儿还等著呢。你那消息要是假的,你知道下场。”
    “不敢不敢,千真万確。”
    王老七弯著腰,一瘸一拐地跟在壮汉身后。
    “那香积寺里真的有粮食,还有盐,少说也有一石多……不对,是两石!那老和尚死之前把藏经阁地窖里的东西都交给那个姓陆的书生了……”
    “行了行了,”壮汉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些话你说了八百遍了。到底有没有,去了才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山路往终南山深处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很快被风吹来的雪沫子盖住了一半。
    ......
    杜曲镇。
    赵家大宅,后堂。
    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他叫赵德茂,是赵家这一代的当家。
    赵家在杜曲镇经营了三代,粮铺、当铺、布庄,什么生意都做,什么钱都赚。
    到了赵德茂手里,更是把生意做到了长安城里。
    但这几个月,赵德茂睡不好觉。
    关中大旱,粮价飞涨,本是粮商发財的好时候。但赵德茂不敢发了,倒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阿郎。”
    只见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从门外走进来,躬身行礼。
    “外头有什么动静?”赵德茂放下茶杯。
    老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前几日,三郎君在镇上打了一个年轻人。”
    赵德茂眉头一皱:“这种小事也来报?”
    “那年轻人后来查了一下,姓陆,是个破落户,家道中落,没处去,寄居在南边香积寺里。”
    老者顿了顿,又道:“本来確实不值当说,但今儿个有人在路上瞧见,神禾堡的孟使君带人往香积寺方向去了。”
    “孟虎?去香积寺?”
    “是。具体去做什么,没打听到。”老者摇头,“不过那座破庙里除了那几个流民,就只剩一个快死的老和尚,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孟虎亲自跑一趟的。”
    赵德茂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香积寺。
    静远那个老和尚,在附近几个镇子还有些名声,每年冬天都会收留无家可归的人。
    但那点善名,还不至於惊动孟虎。
    除非……
    “那个姓陆的,什么来路?”赵德茂问。
    “说是长安城里一个破落户,士族旁支,具体哪一家,没查清楚。”
    老者想了想,接著道:“三郎君打他那日,他好像在镇上打听什么人,问了好几家铺子,后来不知怎么就跟三郎君的人起了衝突。”
    赵德茂沉默了片刻。
    一个破落户,不值得他操心。
    但孟虎去了香积寺,这就值得他留个心了。
    “香积寺那边,路过的时候顺道看一眼就行,不用特意盯著。”
    赵德茂端起茶杯:“孟虎那边也留意著,他最近在做什么,多打听。”
    “是。”老者躬身应下。
    赵德茂摆了摆手,老者退了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眉头紧锁。
    ……
    香积寺。
    陆衡靠在柱子上,闭著眼睛。
    殿外。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
    殿內的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眾人各自缩在角落里,或躺或坐,没有人说话。
    周虎守在殿门口,柴刀搁在手边,眼睛盯著寺门的方向。
    杨昭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呼吸均匀。
    王二蹲在火堆旁,时不时往火里添根柴,眼角却一直瞟著陆衡。
    “郎君。”
    刘大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带著几分喘息。
    陆衡微微抬眸,看向那满身雪沫的身影,面露一丝笑意,隨即起身:“进来烤烤火,慢慢说。”
    刘大几步凑到火堆旁,伸出冻得发紫的手反覆烤著,缓了好一阵才开口。
    “杜曲那边……赵家確实在招人,南边的庄子围了柵栏,不让人靠近。我在外面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看清。不过镇上的人都在传,赵家至少招了三四十个青壮,都是些閒汉和破落户,给粮给钱,还给絮袄。”
    陆衡点了点头:“还有呢?”
    刘大压低声音,缓缓道:“赵家在打听香积寺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