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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心难测
    很多时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而人心则是最难测的。
    次日清早。
    天刚蒙蒙亮,周虎就攥著拳头,在大殿门口骂骂咧咧:“王老七这老王八蛋,亏得郎君昨晚那么信他,把堵墙的差事交给他,不但人跑了,还偷走了半袋粗盐!”
    才过去一夜不到,流民当中就有人跑了。
    不是最可疑的王二,也不是那个沉默的汉子,反倒是看似最老实、最安分的王老七。
    刘氏正抱著破布,蹲在稻草堆旁哭哭啼啼,一边抹泪一边怨自己:“都怪奴家,昨晚他说身子不舒服,想早歇一会儿,奴家就没多问……早知道,早该盯著他的!”
    刘大站在陆衡身侧,独眼沉沉地扫过殿內每一个人。
    他在想,若是昨夜多留个心眼,或许能拦下。
    转念间,他又苦笑一声。
    就算提前发现,整日一副颤巍巍、软乎乎的王老七难道就不走了?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乱世之中,谁不是先顾著自己的一条命。
    也就静远,还一副慈悲心,心怀天下。
    陆衡早料到会有人走,只是没料到会是王老七这个瘸子。
    这也印证了一句话,老实人不一定老实,只是看著老实罢了。
    “刘氏,周虎,確认一二,除了盐巴外,可还缺了其他甚么。”
    陆衡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慌乱。
    刘氏连忙擦乾眼泪,站起身,跟周虎一起清点。
    片刻后,周虎黑著脸报上来:“郎君,盐巴少了半袋,大概一斤出头。粮食倒没少,那袋粟米还是原样。就是……那件厚僧衣也不见了,还有那把豁口的菜刀。”
    陆衡点了点头。
    盐是值钱的东西,厚僧衣御寒,菜刀是防身的傢伙。
    很显然王老七非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或知道静远不久於人世开始,就什么都想好了。
    但这样的人目光短浅,在这乱世中活不长。
    陆衡垂下眼眸,瞥向火堆余烬。
    他意识到有些话不该当著所有人的面说。
    乱世之中,信任二字,最为廉价,最是危险。
    昨日刘大从杜曲镇带回的那些消息,想必王老七这个庄稼汉只把盐价值两千文,且有价无市刻进了心里。
    “郎君,就这么让那老王八蛋跑了?”周虎攥著柴刀,满脸不甘,“那菜刀、僧衣也就罢了,半袋盐没了,往后大伙儿的日子更难熬!”
    这话说的是没错,但总不能真去追。
    追上了又怎样?
    杀了?
    还是把盐抢回来?
    陆衡估摸著,王老七也是想好了应对之策。
    所以,只能暂时忍了这口气。
    “难熬也得熬,”陆衡抬起眼眸,望著殿外一浅一深的脚印,“树挪死,人挪活,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或惶恐、或麻木、或若有所思的流民,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王老七走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们当中要是有谁要走,某也不拦著。
    还是那句话,私藏、偷拿、爭抢者,永远別想再踏进香积寺半步,违者生死自负。某不是什么圣人,也没有大师那般的慈悲心。”
    但有一点,陆衡並未点明,王老七若真是把香积寺的情况当做消息卖了出去,那他们只会更加被动。
    將这一点说出来,人心只会更乱。
    这不是陆衡想要看到的。
    此话落音,眾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语。
    周虎率先表態:“郎君,俺不走,俺就跟著您!天王老子来了,俺也会守好这里。”
    刘氏也抬起泛红的眼眶,轻轻开口:“奴家也不走,大师收留我,郎君信任我,更不计前嫌,奴家娘俩无处可去,也不愿再去別处。”
    刘大亦上前一步,独目中透著沉凝与决然,沉声道:“某也不走。郎君谋事周密,比那浑浑噩噩逃难强上百倍。某这条命,从今往后,交给郎君,交给香积寺。”
    其他人见状亦是开始表態。
    对此。
    陆衡只是笑笑。
    该提醒的,他已经提醒了。
    要是谁再犯,他真不介意杀鸡儆猴。
    这是乱世,死个流民,真不算什么大事。
    收回思绪,陆衡径直吩咐:“周虎,你带著王二和……那位兄弟。”
    他指了指那位不知姓名的汉子。
    汉子一直沉默寡言,陆衡甚至没听他说过几句话。
    此刻被点名,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周虎倒是不介意,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走吧,干活去。你跟著俺,俺让你搬啥就搬啥。”
    至於王二,表现得依旧正常。
    陆衡看向刘大,低声道:“你再去一趟杜曲镇,別光盯赵家了,若是看见了王老七,也盯一下。看他卖了东西之后去了哪里,跟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刘大点头,转身走了。
    陆衡走到刘氏跟前,轻声道:“刘氏,粮盐这些还是归你管。”
    “……郎君,奴家……”刘氏面露错愕之色,显然不敢相信,转瞬间化为激动。
    “別著急高兴,”陆衡摆摆手,继续道:“这些东西虽然归你管,但不能归你一个人管。”
    他看向其他两个妇人:“徐氏,张氏,你们二人从旁协助。取粮、分粮,三人同时在场,缺一不可。”
    两个妇人连忙点头。
    刘氏抱著婴儿,眼眶又红了一圈,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深深一福。
    陆衡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殿门口。
    殿外天色渐亮,灰濛濛的,看不出具体时辰。
    王老七这一跑,相当於给那些覬覦香积寺的人送去一封活书信。
    但该来的总归会来。
    这是定数,也是命数。
    ……
    午后,周虎三人回来了。
    “郎君,”周虎露出一口黄牙,“墙上的缺口堵了四个,还剩两个最小的,天黑前能弄完。陷阱又挖了六个,都在侧墙和寺门外的必经之路上。”
    说完,他又分別看向已回到原处的王二和那汉子。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陆衡对著周虎笑著道,“你也別刚使唤了別人,转身就跟防贼一样防著。”
    周虎咧嘴一笑,只是道:“俺知道了。”
    周虎办事,陆衡还是放心的,所以他並未问太多细节。
    ……
    傍晚时候。
    刘大也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走的时候更沉。
    “郎君,”他走到陆衡跟前,压低声音,“某看见王老七了,他去了杜曲镇,在赵家粮铺门口待了不到一刻钟。出来的时候,僧衣和菜刀没了,换了一小袋粗粮。盐应该还在他身上。”
    陆衡眉头微皱:“没卖?”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看得出来。”刘大顿了顿,“从粮铺出来之后,他没回香积寺方向,往南走了。”
    “南边?”
    “终南山方向。”
    陆衡沉默了片刻。
    一个瘸腿的庄稼汉,带著盐和粮食,往终南山方向走。
    那山里有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疯了?”周虎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山里的流寇吃人不吐骨头,他一个瘸子去了就是送死。”
    刘大没接话,只是看著陆衡。
    陆衡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他没疯,相反还很聪明,但活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