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程度借调省厅之后，不仅能继续负责光明峰项目的治安对接，还能为市局爭取到省厅更多的支持，那对李达康来说，確实不一定全是坏事。
    李达康最在乎的就是光明峰项目。
    如果能让他觉得这件事对项目有利，他未必会像现在这样强硬地拒绝。
    而且，通过省厅的支持来强化项目的治安保障，这件事本身也站得住脚，不会显得李达康是向祁同伟服软。
    “祁厅长。”赵东来终於开口了，话语很谨慎。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我可以试著跟李书记沟通一下，但最终怎么决定，还是得李书记来拍板，我没办法替李书记做任何承诺。”
    祁同伟笑著点了点头：“当然，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了，让李书记知道，省厅这边不是要挖人，是要合作。”
    “程度借调过来，对市局有利无害，这个道理，李书记一定能想通。”
    赵东来没再多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从私房菜馆出来，夜风带著凉意扑在脸上，赵东来在路边站了片刻，心里反覆掂量著祁同伟说的那番话。
    祁同伟这步棋，走得確实高明。
    他不跟李达康硬碰硬，而是换了个角度，把借调程度包装成了对光明峰项目有利的事。
    这样一来，李达康就算再不想放人，也得掂量掂量拒绝的代价。
    赵东来嘆了口气，坐进车里。
    他得找个合適的机会，把这话婉转地传到李达康耳朵里，不能太直接，也不能太刻意，得让李达康自己觉得这是个可以考虑的方案。
    这一夜，京州下了一场不大的雨。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一片晶莹的光。
    李达康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
    昨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反覆覆地转著借调函的事。
    他知道祁同伟不会轻易罢休，可没想到对方会走得这么迂迴，这么滴水不漏。
    他正在翻阅一份光明峰项目的最新进度报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金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杯热茶：“李书记，赵局长来了，说有事要跟您匯报。”
    李达康抬了抬眼皮：“让他进来吧。”
    赵东来走进门，站在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李书记，有件事想跟您匯报一下。”
    “说。”李达康依旧背对著他。
    赵东来把昨晚祁同伟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儘量说得客观，不掺杂自己的判断，只说祁同伟表达了什么意思、提出了什么方案，措辞谨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达康始终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背著手站在窗边，像是望著远处的什么景象入了神。
    赵东来站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很久，李达康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落在赵东来脸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
    “赵东来。”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你跟了我也有些年头了。”
    赵东来心里一紧：“是，李书记，快八年了。”
    “八年。”李达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
    “那你说说，我李达康做事，什么时候需要看別人的脸色？什么时候需要別人替我安排？”
    赵东来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达康会是这个反应。
    “李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赵东来连忙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达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祁同伟请你吃了顿饭，说了几句好听的话，你就觉得他是为你著想了？你就觉得他的方案是对京州有利的？”
    “赵东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他说程度借调之后工作重心还在光明峰项目上，你就信了？”
    “他说省厅会加大对京州的治安支持力度，你就信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根本就是空头支票！”
    “只要程度调出了京州的编制，他以后听谁的？”
    “听省厅的！”
    “到时候他想怎么干、想往哪个方向干，你管得了？我管得了？”
    李达康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严厉：“你以为祁同伟是真的想要程度这个人才？”
    “他根本就是拿程度当棋子，在打我的脸！”
    “程度是我处理过的人，转头被他调走，等於告诉所有人——他祁同伟能接得住我李达康不要的人！”
    “以后京州的干部，谁还敢死心塌地跟著我干？”
    赵东来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李达康说得对。
    他確实被祁同伟那番话说动了心，可那些话再动听，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程度一旦借调出去，就不再是京州的干部了。
    李达康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程度这个人，而是这件事背后的信號意义。
    “李书记，您说得对。”赵东来低下头，显得很惭愧。
    “是我考虑不周，被祁同伟的话绕进去了。”
    “您放心，我回去之后就把借调函正式驳回，措辞措得硬一点，绝不给省厅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李达康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怒意这才稍稍消退了几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带著余怒未消的冷意：“赵东来，你给我记住——京州的干部，永远归京州市委管，谁想把手伸进来，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你要是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那你这个市局局长，也不用干了。”
    赵东来心里一颤，连忙挺直腰板：“是，李书记！我记住了！”
    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赵东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復了心跳。
    刚才那十几分钟，比他熬一整夜加班还要累人。
    李达康那句不用干了像一把刀悬在头顶，让他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