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风蚀谷。
    食人魔法师悽厉到不成调的惨叫在谷地上空久久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绿龙西婭带著一脸大仇得报的快意，从半兽人先前挖出的某个地窖中缓步走出。
    她来到风蚀谷內一方池塘边，看见身长已逾七米的白龙正趴在草地上，脖颈舒展，懒洋洋地晒著太阳。
    听到脚步声，伊卡洛斯睁开眼，就看见绿龙將沾满血腥的爪子伸进澄澈见底的池水里搅动，一层淡淡的猩红瞬间晕开。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直接在池子里洗手，弄得全是血腥味你让我怎么喝？”
    他不满地说了一句。
    绿龙轻哼著歌，心情显然很愉悦。
    听到白龙的话，她抬起爪子嗅了嗅，隨即嫌恶地耸了耸鼻翼：“你说得对，食人魔的血太腥臭了，换成精灵或者妖精的鲜血要醇厚芬芳得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伊卡洛斯懒得纠缠，起身问她：“你已经折腾了三天，我要的情报到手了吗？”
    “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我们绿龙血脉传承里的拷问折磨的技巧？”
    西婭微有些不悦，不过还是说：“那只卑贱的爬虫没有它自己说的那么有骨气，我才刚剥下它一层皮，把它曾经折磨我的招数在它自己身上用了一遍，它就忍受不了痛苦，哭著喊著求死了。”
    回想起食人魔法师撕心裂肺的哀嚎，西婭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但我不会让它这么轻易就去死的，这个玩具我可以玩很久。”
    对睚眥必报的恶龙来说，拔鳞之仇不共戴天。
    只要条件允许，將仇人摧残凌虐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都是常有的事。
    伊卡洛斯对此不置可否，他只关心自己在意的东西。
    “所以你问出了什么？关於石巨人为什么要突然进攻龙群。”
    绿龙笑意隱去，回答道：“为了生存。”
    “生存？”
    伊卡洛斯咀嚼著这两个字，不明白作为北境的霸主级势力之一，有什么存在可以將石巨人氏族逼得为了生存不惜放弃自己的领地，远涉千里来与龙群打一场费力不討好的战爭。
    西婭语气也凝重起来：“那只爬虫说，有规模庞大的怪物从陨星海岸登陆，入侵了灰松丘陵。”
    “寇涛鱼人、深海娜迦……甚至还有那些愚蠢石头们的远亲，海巨人也在其中。”
    “他们数量庞大，堪称无边无际，几乎在瞬间就衝垮了石头脑袋们构筑的防线……那只爬虫说，后来有一位壮年期的石巨人长老出手，却在眨眼间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魔法射线命中，当场原地蒸发，什么都没剩下……之后，石头脑袋们就放弃了灰松丘陵，一路向西攻下了黑水沼，与龙群爆发了衝突……”
    伊卡洛斯默默消化完绿龙话中的信息，神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壮年期石巨人长老，那是几乎能与成年龙比肩的强大存在。
    按照绿龙的转述，在一瞬间杀死一位接近传奇的强者，除了真正的传奇，伊卡洛斯想不到还有別的可能。
    “石巨人知道他们面对的敌人到底是谁吗？”他问。
    西婭摇摇头：“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至少那只食人魔爬虫不知道。”
    伊卡洛斯闻言有些小小的后悔，早知道当时就该从石巨人口中多套点情报，再动手杀了他。
    “传奇……”
    想到自己的猜测，白龙心中一紧，莫名升起了一种紧迫感。
    真龙从时间中汲取力量，越古老越强大。
    但通常而言，一条龙正常成长的实力巔峰就在壮年龙时期，之后的老年、极老阶段都会保持在这一水平。
    每一条壮年龙都是无限接近於传奇的强者，却终究不是传奇。
    传奇是生命层次的超脱，哪怕是真龙也不能那么轻易地突破这层厚障壁。
    许多时运不济的龙直到极老垂暮时也突破不了这层屏障，只有挺过垂暮，迈入古龙期，才会自然而然晋入传奇领域。
    如今的北境，包括大冰川在內，传奇强者的数量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每一个名讳都如雷贯耳，在北境几乎无人不知。
    现在，东方的陨星海岸疑似出现了一位新的传奇强者，加上他/她麾下的海族大军，不光旷野，整个北境的势力格局都极可能因此而发生剧变。
    见伊卡洛斯眉鳞深锁，西婭趁机问他：“奥克塔维安，你想过之后该怎么办吗？”
    白龙瞥了她一眼：“什么？”
    “你还没看明白吗？在大龙的眼里，我们这些雏幼根本什么都不是！本质上，我们和他们麾下那些隨手驱使的狗头人与豺狼人之类的眷属没有任何区別，全都是能在战爭中隨意消耗的筹码！”
    西婭情绪激动，仿佛是在为伊卡洛斯打抱不平：“看看吧，让一条幼龙来这个鬼地方和送死有什么区別？只是因为是你，奥克塔维安，因为是你才挡下了那个快要成年的石巨人和他的怪物军队。”
    “要是换成我们这样普通的幼龙，在他们手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绿龙凑到面前，昂著脑袋，绿松石般的龙瞳里盛满了真诚：“跟我一起离开这儿吧，伊卡洛斯，以我们的力量，就算没有龙群的庇佑，现在也完全能在旷野生存下去。”
    “远离战爭，远离龙群的压榨和红龙蓝龙的歧视，我们可以收服几个弱小的氏族，拥有自己的领地与財富，等我们长大，我们可以结合孕育后代，以你的血脉和潜力，我们的后代一定不输给可恶的蓝龙与红龙。到时候，你甚至可以建立新的龙群，成为龙群之主……”
    她的话语里裹著极强的蛊惑，描绘出了一幅美好的未来。
    换作其他任何一条龙，都很难不被这样的图景所动摇。
    “说完了吗？”
    伊卡洛斯淡然与她对视，眼底波澜不兴。
    西婭陷入他那双宛如火焰万花筒般奇异的龙瞳里，竟怔怔愣了一瞬，才恍然回神。
    “说…说完了。”她下意识回答。
    “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算算时间，家族应该已经接到了我的求援，明天估计就会有龙赶到风蚀谷，你想好该怎么向龙群的大龙解释你出现在这的藉口了吗？”
    伊卡洛斯完全没有搭理西婭之前的话。
    绿龙惯於用言语挑唆鼓动，她口中的东西听上去很美好，实际上全都不切实际。
    更何况，他之前已从绿龙口中得知她和黑龙莱拉在战场上临阵脱逃的事，现在这么说，无非是想拉上自己一起跑路，好分摊在旷野求生的风险。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西婭。绿龙那套言语蛊惑，对我也没什么用处。我暂时还没有离开龙群的打算。”
    伊卡洛斯的声音平静如水：“你现在还是先好好担心你自己吧，你应该清楚，龙群对叛徒的处理方式都是怎样的。”
    西婭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恐惧，她当然知道龙群里叛徒的下场。
    龙群对叛徒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杀！
    尤其是她这样战爭期间的叛徒，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扒了她的鳞（这个省了），抽出龙筋，碾碎她体內每一根骨头，让她在无法想像的极度痛苦中死去。
    “不，不……伊卡洛斯……”
    她声音发颤，先前的冷静瞬间碎裂。
    “如果你不愿跟我一起走，那就放我离开吧。我不能回到龙群，那些大龙……他们一旦发现我从战场逃走的事后，一定会杀了我……”
    终究是条才八岁的幼龙。
    伊卡洛斯想，哪怕是性情最狡诈的绿龙，心理承受能力也强不到哪儿去。
    龙之传承的存在让每条真龙都称得上生而知之者，但见识与真正的阅歷终究是两码事，许多雏幼的心理，其实远没有它们自以为的那么成熟。
    “走？我当然可以放你离开，西婭，可你一条幼龙能去哪儿呢？你看吧，你刚从暮色平原逃走，转眼就被石巨人抓住。旷野上到处都是危险，一条落单的幼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笔巨大的財富——更別提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西婭比他更清楚这一点，这也是她执意要拉上白龙一起走的原因。
    幼龙在旷野生存本就寸步难行，以她当前的状態，更是必死无疑。
    她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抬起头直视伊卡洛斯，眼中恢復了冷静：“直说吧，奥克塔维安，你有办法帮我，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真的很聪明，西婭。”
    伊卡洛斯讚赏地看了她一眼：“我会需要你的，但不是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你欠我两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