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自天空盘旋一圈后,落在山崖上。
伊卡洛斯面色沉凝,布满火焰纹理的龙瞳微微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些天他並非只顾著报復半兽人,白龙从未忘记他来镇守风蚀谷的目的。
防备石巨人南下绕道。
这不仅是龙群的命令,也关乎他自己的生命。
所以在折磨破枷氏族取乐之余,他时刻注意著风蚀谷周边的动向。
自伊卡洛斯离开风暴崖到现在已经过了足足两月,风蚀谷依然风平浪静。
他不清楚暮色平原局势如何,只能猜测或许前线的巨龙们带给石巨人的压力很大,令他们抽不出足够的人手。
在龙堡时,青年龙希里亚也曾说过,风蚀谷並不一定会遇袭,这也是龙群只派一条幼龙来的原因。
更强大的龙在其他战场上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伊卡洛斯本已做好了这一趟来风蚀谷纯当外出散心,躲开战火的打算。
结果突然,石巨人的军队就出现在地平线上。
“一个青年?不……成年石巨人,还有至少三十头食人魔、二十头巨魔,超过十五只凶暴狼……”
白龙在天空比半兽人看得更远,获取的信息也更多。
不得不说,在发现石巨人军队配置的那一刻,伊卡洛斯心中升起了放弃风蚀谷直接跑路的想法。
看似石巨人带来的眷属数量不多,甚至不到破枷氏族的零头。
但类似食人魔与巨魔这种中大型巨人的个体实力,完全不是血脉低贱的半兽人可比。
放在普通氏族的战场上,这些巨人种每一个都拥有以一当十的战力。
光是石巨人带来的这五十头巨人种,在不动用构装体的情况下,屠龙之战前完好无损的破枷氏族就绝不会是它们的对手。
更別提还有一个成年期的石巨人,这是足以与巨龙爭锋的强大生物。
这个阵容,放在旷野一些中小型战场上,是一股足以左右胜利天平的力量。
“该死,暮色平原的龙都是些吃乾饭的蠢货吗?一个成年石巨人南下竟然没有被其他龙发现?!”
白龙暴躁地用爪子捏碎了一块巨石。
伊卡洛斯发现,在凝聚【红龙之体】的特性后,他身体里似乎也同样融入了红龙的血欲。
白龙与红龙,两种欲望叠加。
以他坚定的意志有时也会受到影响,脾气变得越来越差。
恶龙的欲望会影响思想,这不是个好兆头,伊卡洛斯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小小的发泄了一通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要確定是战,还是逃?”
和乌戈一样,如今伊卡洛斯也面临著两种抉择,同样事关生死。
“蓝龙的族群憎恨叛徒,尤其是在战爭时期为龙群带来损失的叛徒。”
“如果要逃的话,我只能离开旷野,否则將面临龙群无尽的追杀。以我现在的力量,龙群只需要隨便派出一条青年期的大龙,我就绝无生路可言。”
白龙內心思忖,平心而论,他到目前为止还不想脱离风暴崖龙群的庇佑。
先前在月牙湖畔,他向前半兽人酋长契卡描绘旷野的残酷。
其中固然有夸大与威胁的因素在,但大部分內容都切实无疑。
离开龙群,伊卡洛斯將要面对的是比现在危险百倍的世界。
年幼的龙是一座行走的宝藏。
没有龙群的威慑,任何发现他的氏族都会如之前的破枷氏族一样,用尽一切手段猎杀他。
否则,以龙类的生育能力,为何偌大的旷野除了一窝蓝龙家族外,再找不到其他有名的独龙存在?
不是没有,只不过大部分五色龙都夭折在了雏幼时期罢了。
伊卡洛斯嘆了口气,他不想未来终日生活在惶惶中,那就只有战了。
“如果只有一个成年期石巨人的话,单打独斗我未必不是他的对手。”
白龙爪尖挠著下巴思索。
除了最强的风暴巨人,其他巨人的力量普遍要比同龄段的龙类低一两个层次。
“石巨人的种族潜力位於巨人族中游,一个成年石巨人的等级大致与一条青少年龙相当,只要能把他的眷属都引开……”
伊卡洛斯將目光望向风蚀谷两侧迂迴曲折的地形,心中渐渐有了个主意。
…………
白龙盘踞的山崖下方,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半兽人少年正沿著峭壁的凸起往上攀爬。
他叫达戈,被半兽人酋长派来给巨龙传递消息。
这是个危险的任务,大概率会让他死在巨龙的爪下,但达戈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的父亲和兄长都在第一次屠龙之战时战死,母亲死在了巨龙报復的龙息下,孤身一人,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艰难地爬到半山腰一座凸出的平台上,达戈气喘吁吁地抬头朝山顶看去。
巨龙拍拍翅膀就能做到的事,对半兽人而言却难如登天。
他想。
在平台休息了一会儿,达戈正要继续攀登剩下的半截路。
但手悬在半空,他停住了。
身后传来风声,新雪与硫磺交织的气息钻入鼻腔,充满了撕裂感。
这种矛盾的味道破枷氏族的半兽人永远不会忘记。
达戈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存在於破枷氏族梦魘中的身影。
边缘泛著渐变烙红色的白鳞,强壮到骇人的身躯,蜿蜒狰狞的龙角,仅是挥动就捲起狂风的双翼,还有那双满是火焰纹路,明明没动,却仿佛旋转的万花筒般的奇异龙瞳……
“啊!”
达戈身体颤抖,脚下打颤差点摔下悬崖。
“半兽人?你为何来到这里,如果想死的话,我说过今天在山谷內,会给你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巨龙冰冷地开口。
达戈跪在地上,语气结巴:“我……我是被……被酋长派来向您稟……稟报,南方有石……石巨人出现。”
“哦?”伊卡洛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明白半兽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这些?”
“还……还有……”
达戈缓了口气,话语流畅了不少:“酋长说破枷氏族愿意臣服於您,我们將为巨龙献上忠诚,成为您最忠实的奴隶,任凭您的驱使。”
说这话时,他的脑袋埋得很深,语气十分恭敬。
“臣服?此时此刻?!该死的半兽人,你们的酋长是在说笑吗?”
厚重的龙威如海浪般压来,达戈灰绿的面色瞬间转白,额头冷汗不停冒出。
他急忙道:“诸神为证,酋长说破枷氏族愿在神灵的见证下订立契约,永远不会背叛您!”
这句话一出,压迫的龙威停下了,空气中只剩巨龙双翼拍打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白龙开口了。
“抬起头,看著我的眼睛。”
达戈依言照做。
“我问你,你是否有家人被我杀死?”
“有,我的父亲,兄长还有母亲,都因您回归了不眠者的怀抱。”达戈据实回答。
白龙双目眯起:“那你恨我吗?”
“不恨!”
达戈毫不犹豫地回答出乎了伊卡洛斯的预料。
白龙死死盯著半兽人少年的眼睛,只要从其中看出一点仇恨的种子,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这个少年,再飞到风蚀谷,杀光剩下的所有半兽人。
但没有,在少年纯净的深褐色眼中,他只看到了对自己的恐惧,还有毫不掩饰的敬畏。
“为什么?”
伊卡洛斯不解,他杀了破枷氏族那么多人,半兽人少年怎么可能不恨他?
达戈说:“您太强大了,我找不到恨您的理由。”
因为力量上的差距太过巨大,所以连仇恨都不会升起吗?
伊卡洛斯若有所思。
就像孱弱的凡人在种的粮食因天灾意外被毁时,他们不会恨风、恨雨、恨山洪、恨烈日……
他们会將仇恨投射向更具体的头领,责怪他为何不提前预料到这一切。
事实也的確如此,当白龙在破枷氏族为所欲为地报復性施虐时,半兽人们私下里总是怨恨决定招惹巨龙的两个领袖,却没有多少人仇恨造成这一切悲剧根源的巨龙。
伊卡洛斯笑了,询问半兽人少年的名字。
“达戈,我的名字是达戈·破枷,大人。”达戈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
白龙低下头:“达戈,你看我像红龙,还是像白龙?”
达戈抬眼看了看巨龙的鳞片,除了边缘的烙红色外,大部分区域都是温润的莹白色,犹如月光浸过的白瓷。
他稍作犹豫,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不一直都是红龙吗?大人,只有红龙才会如此强大。”
“哈哈哈哈哈!!!”
白龙发出擂鼓般的大笑,双翼捲起狂风,朝风蚀谷方向飞去,只剩嘹亮的龙吟在群山间迴荡。
“回答正確。”
“吾乃褪色之鳞,红龙异体。吾之名为伊卡洛斯·奥克塔维安·伽拉克苏,感受这份荣耀吧,这是你將要侍奉的主人之名。”
达戈跪在地上,望著巨龙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敬畏与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