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了一瞬。
探牙使的耳朵僵在头侧,连脸上的茶水都忘了擦。
顾行止像完全没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惊人,仍旧看著姜雨禾,语气直白得近乎坦荡。
“嫁给我,入顾氏。”
“你要筑基,我给你法门。你缺灵资,我替你寻。位地、灵氛、护道人,顾氏都能出。”
他说话时没有半点轻佻调笑。
他像是在当场押下一件重宝,又像是在战场上看中一名可以並肩的人。
姜雨禾终於开口:“顾少主平日也这样同人说话?”
顾行止眉眼微扬,神色间有一种掩不住的傲气。
“我自儿时听《折柳双仙传》长大。古黎道上谁不晓得,当年段姓女修与张家少主一见钟情,家族不允,那张家少主便叛出族门,携她远走。
“后来二人双双成就紫府,又一同回返宗族。我自儿时便心生嚮往,因此生了念头。”
他说到这里,看向姜雨禾。
“若你点头,我此生不纳一妾,只娶你一人。”
探牙使坐在旁边,湿漉漉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这条消息还没卖出去,正主已经自己上桌了。
茶摊里几道神识若有若无地扫来,还没贴近,顾行止身后三名顾氏子弟便同时上前半步。
三人皆是练气后期。
气息一放,像三柄短刀同时出鞘,把那些凑近的窥探一一打了回去。
茶棚周遭顿时安静许多。
顾氏少主一见钟情,当眾求娶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修?
几个本想留下看热闹的修士互相看了眼,很快低头退走。
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顾行止今日心情如何。万一这位顾氏少主一个不乐意,將他们当作扰兴之人顺手扬了,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茶棚摊主僵在不远处,手里还提著半壶热茶。
他不敢恼,也不敢擅自收摊,更不敢靠近查看一二,只能站在那里,脸色难堪。
顾行止的气机极盛。
像一条山溪冲开石壁,锋利而乾净。他身上没有阴诡之意,只有一股浓烈到近乎灼人的少年意气。
他背后是顾氏。
顾氏背后,是白石河东岸那位筑基中期。
姜家眼下还只是一座废山中藏著的平庸寒门,远不到能同顾氏正面相碰的时候。
姜雨禾放下茶盏。
“我並非一介散修。”
顾行止看著她。
姜雨禾道:“我有家族。婚嫁之事,不会由我在茶摊上擅自决定,也不会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三两句话便点头。”
顾行止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恼怒,只是认真想了片刻,隨后点头。
“有理。”他道,“那你可以先考虑。大拍结束后,我会携聘礼亲自登门求亲。”
“我不会吞併你的家族。若你入顾氏,你的家族也会从这桩婚事里得到足够的利益。”
顾行止说完便转身离去,名顾氏子弟收回气息,跟在他身后。
几人行过茶棚外的青石路,周围修士自觉避开,直到顾行止的身影没入坊市人流,茶棚里才慢慢重新有了声音。
探牙使这才敢抬手擦脸。
他擦了半天,鬢边赤毛仍旧湿漉漉地贴著,显得有些狼狈。
“小姐……”探牙使小心翼翼地看向姜雨禾,声音压得很低。
“这位顾少主本次出来,其实还有一件事,便是寻一位合眼的女修结为道侣。”
他说到这里,偷瞄了一眼顾行止离去的方向。
“按他自己的说法,顾氏家中那些姑娘,要么天赋拙劣,要么性情骄纵,要么娇生惯养,他一个也看不上。小妖方才说他与你有关係,便是此意。”
探牙使赔著笑。
“小姐如今觉得,这条消息如何?”
姜雨禾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枚灵石,放在桌上。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起身往苍湖楼后方走去。
拍卖会快开始了。
苍湖楼前厅连著后方澜台,越往里走,灯火越明。檐下垂著一排铜铃,修士一过,便发出极轻的声响。
姜雨禾刚入內,台前一名男子便抬眼看来,隨即示意两侧侍女迎上。
“贵客请留步。”
那男子笑容稳妥,显然已经得了吩咐。
“有人替贵客留了包厢,另有专人接送。今夜拍品若有不明之处,也可隨时询问。”
姜雨禾顿了一息,没有拒绝。
一名侍女迎上来,身著浅蓝色衣裙,腰间掛著苍湖楼木牌。她年纪看著不大,却已有练气前期修为。
“贵客请隨我来。”
她领著姜雨禾从侧廊上楼。
二楼十二號包厢。
包厢不大,却布置得清雅。临台一侧垂著一道透明水幕,里头能清楚看见下方阶梯式座位和中央展台,外头却看不进来。
侍女低声道:“贵客若需报价,只需告知奴婢。若对拍品有疑问,也可直接问我。”
姜雨禾点头。
她坐下后,等了约莫半刻钟。
水幕外忽然亮起。
展台四角阵纹一圈圈浮现,楼中人声渐渐消散。
一个女修走到台前,正是苍湖楼前厅那位中年女修。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金长裙,气息稳重,声音借阵法传遍全楼。
“诸位贵客久候。”
“苍湖大拍今日开场。此间只论灵石,不问来路。只看竞价,不问出身。诸物皆经苍湖楼验定,若有差错,本楼照价赔偿。”
她抬手一礼。
“第一件拍品,合水道属灵资,练气中品,沧涧合珠。”
一只玉匣被侍女托上来。
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枚水蓝色灵珠。珠中有两股水纹相合,缓缓旋转,像两条细小溪流在珠內交匯。
中年女修介绍道:“此珠出自两涧交匯之处,可调水气,润经络,最適合雨水、穀雨一类中低阶修士稳气养脉。起拍价,十枚灵石。”
底下很快有人出价。
“十二。”
“十五。”
“十八。”
价钱一路往上,最终被加到二十五枚灵石才落定。
姜雨禾看著那枚沧涧合珠被送下去,心中渐渐有了数。
大型拍卖人多,东西也跟著溢价。
她付了探牙使两枚灵石,如今储物袋里只余六十九枚。若按这势头,恐怕连一件真正合用的上品灵资或术法都很难拿下。
拍卖继续往下走。
第二件是火属符器,第三件是妖兽骨,第四件是一卷残缺小术。
前几件东西虽各有用处,姜雨禾都没有竞价的想法。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送上来,她眼神才动了一下。
台上玉匣尚未打开,便已有淡淡雨意渗出。
中年女修道:“第五件,穀雨道属灵资,练气上品,青渊凝露。”
玉匣打开。
匣中是一滴悬而不落的青色水珠,水珠里像藏著一小片雨云,雾气细细捲动。
“此物取自南境青渊穀雨眼,百年凝露,悬而不散,可做丹药灵器主材,亦可作为筑基前部分穀雨替参之灵引。”
“起拍价,五十枚灵石。”
话音刚落,场內便有几道气息动了。
还没等底下修士开口,五號包厢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七十。”
声音没有借侍女代报,直接从包厢中传了出来。
姜雨禾一听,便认出来了。
顾行止。
其他包厢大多由侍女报价,唯独他自己开口,像根本不在乎別人知道五號包厢里坐的是谁。
穀雨灵资?
姜雨禾心中微疑。
难道他也修穀雨?
一旁侍女像早有准备,轻声解释道:“那位大人替贵客留包厢时,特地留过一句话。”
姜雨禾看向她。
侍女道:“他说,他修的也是穀雨。此次闭关出山时,已习得近十种术法,其中有听雨之术,故能听见他人对话。”
“顾少主还说,他对贵客格外在意,正是因为能感知到贵客也是穀雨一脉。”
姜雨禾沉默许久,没有言语。
往往一个大势力的露面爭夺,加价会意味著敌意的表示。青渊凝露並无他人敢去竞拍,最终被顾行止以七十枚灵石拿下。
隨后拍品一件件过去。
第六件、第七件、第八件,价格有高有低,场內气氛也在逐渐加热。
直到第十二件拍品上台,展台周围的阵光忽然微微一变。
中年女修抬手,示意侍女托出一枚青白色玉简。
姜雨禾眼神顿住。
中年女修朗声道:“第十二件拍品,清炁道属上品术法。”
“攻伐之术。”
“名为《澄锋》。”
场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清炁本就少见,上品清炁术法更少见。
中年女修继续道:“此术以清炁为锋,可重重叠加其术法威力。可破护体灵光之续,亦可在斗法中斩去对方法术余势,使其术无根而散。”
“若修至深处,自身法躯都不会沾染污浊之气,更善破阵,不止於此术,就算其他术法也会受其影响。”
她目光扫过下方座席,又望向几处包厢。
“起拍价,五十枚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