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里一瞬间安静得嚇人。
高昌城门大开,献降表。
若这是真降,大唐兵不血刃拿下高昌,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从王承嗣的口供,到供桌名单,再到白莲使留下的种种线索,无一不指向两个字——诈降。
侯君集偏偏想立刻入城受降。
李世民脸色冷了下来:“侯君集没有收到朕之前的密令?”
孙海低声道:“回陛下,按驛报推算,密令应当还在路上。薛仁贵赶到时,侯大总管已经见了高昌降使。降使说麴文泰愿绑缚出城,献国库、户籍和城防图,以求陛下宽恕。”
程咬金冷哼一声:“说得倒好听。绑缚出城?他要真有这胆子,还用拖到现在?”
李靖盯著舆图,沉声道:“高昌城若真开门,也不能立刻大军入城。先控城门、城墙、粮仓、水井,再分兵接管要地。城內巷道复杂,若伏兵纵火,先锋进城反成瓮中之鱉。”
李世民看向周澈:“你写给侯君集的信,薛仁贵送到了吗?”
周澈摇头:“急报里没提,恐怕还没机会递到侯大总管手上。”
李世民眼中怒意翻涌。
侯君集是能打的將领,也有胆气,可他太急了。
急著立功,急著第一个入城,急著把高昌王的降表拿到手。
周澈皱眉道:“陛下,现在再传令已经慢了。只能让薛仁贵在前线拦。”
长孙无忌道:“他只是持令符赶去送水,名义上无权节制先锋。侯君集未必会听他。”
周澈沉默片刻,道:“那就给他一个能让侯君集不得不听的理由。”
李世民抬眼:“什么理由?”
周澈指著舆图上的高昌城:“高昌若诈降,城里必有三处最危险。水井、粮仓、城门绞盘。薛仁贵只需先查一处,查出问题,就能当场打断受降。”
李靖点头:“不错。诈降最怕露馅。只要有一处证据,侯君集再急,也不敢冒险。”
李世民立刻道:“传令薛仁贵,持朕令符,先查高昌水井、粮仓、城门绞盘。若发现异常,可临机处置。谁敢阻拦,以违抗圣命论。”
孙海连忙去传令。
周澈却知道,这道令未必赶得上。
黑沙川到高昌城下,局势转瞬即变。薛仁贵能不能抓住那一线破绽,才是关键。
……
高昌城外,黄沙漫天。
侯君集骑在马上,看著远处大开的城门,眼中难掩兴奋。
高昌降使跪在马前,双手捧著降表,哭得声泪俱下。
“大总管,我王已知天威不可犯,愿献城纳土。城中百姓皆盼王师入城,不敢再有半分抵抗。”
侯君集冷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一开始就降,也免得大唐劳师远征。”
降使连连叩首:“我王昏聵,一时受西突厥蒙蔽。如今愿以国库珠宝、宝马、户籍尽献大唐,只求大总管代为陈情。”
身边副將低声道:“大总管,城门已开,降使也来了。若咱们先入城,高昌之功便稳了。”
侯君集微微頷首。
他当然知道朝中有人疑心高昌诈降,可战机就在眼前,若迟疑不前,等后军到了,功劳便要分出去大半。
“传令,先锋入城,先控王宫。”
“慢著!”
一声大喝从后方传来。
薛仁贵风尘僕僕赶到,战马口鼻皆是白沫。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李世民的令符高高举起。
“陛下令符在此!入城前,须先查水井、粮仓、城门绞盘。”
侯君集脸色一沉:“薛仁贵,你只是乐安郡公的护卫,持令送水罢了。军机大事,何时轮到你插嘴?”
薛仁贵抬头,声音很稳:“末將奉陛下令符行事。大总管若要入城,先让末將查三处。查无问题,末將亲自给大总管牵马入城。”
副將怒道:“放肆!”
薛仁贵不退半步:“若城中有伏,先锋死伤,谁担?”
侯君集冷冷看著他:“你在威胁本总管?”
薛仁贵从怀里取出周澈那封信,双手递上:“乐安郡公给大总管的信。”
侯君集本不想接,可听到周澈的名字,还是伸手拿过。
信很短。
“高昌若真降,查三处不误功。若诈降,省三刻可害三军。大总管若因贪功使先锋断水陷城,长安商贾债券亏损,阵亡將士家属披麻哭户部,届时不止御史弹劾,满城百姓都会问一句:侯君集为何急著送人头?”
侯君集看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牙骂道:“周澈这张嘴,真该缝上!”
薛仁贵抱拳:“大总管要骂,回长安当面骂。眼下先查城。”
侯君集死死攥著信,半晌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查!”
降使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
薛仁贵看见了。
他握紧长枪,目光落在高昌城那扇大开的城门上。
城门洞深处,似乎有一抹不该有的油光。
“拿沙土来。”
侯君集皱眉:“你要干什么?”
薛仁贵没有回头,只盯著城门洞:“城门石板上有油。若先锋入城,后面火箭一落,城门洞便会变成火窟。”
降使脸色骤然一白,连忙道:“將军误会了!高昌天气乾燥,城门轴常以油润之,那只是润门轴的油!”
薛仁贵冷冷道:“润门轴的油,会流满整个门洞?”
副將也变了脸色,立刻派人提沙上前。沙土撒进门洞,果然很快吸出大片暗色油跡,连城门两侧墙缝里都渗著油。
侯君集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好一个献城纳土。”
降使还想辩解,薛仁贵已经伸手掐住他的后颈,將人提了起来。
“粮仓在哪?水井在哪?城门绞盘在哪?”
降使咬牙不答。
侯君集拔出横刀,刀背贴著降使的脸拍了拍:“本总管没薛仁贵这么好脾气。你若不说,本总管先把你掛城门上,再让你亲眼看著高昌王宫被烧成白地。”
降使浑身发抖,终於崩溃:“我说!我说!绞盘在门楼上,粮仓在西市,水井……水井在王宫前广场和军营里!”
薛仁贵追问:“哪里有伏兵?”
降使眼神躲闪。
侯君集刀锋一压,降使脸上立刻渗出血来。
“城门楼、东西两侧民宅,还有王宫外巷道里都藏了人!他们只等唐军入城,便封门纵火!”
侯君集咬牙道:“传令,弓弩压城门楼!盾兵上前,先夺城门,不许深入!”
薛仁贵道:“城门洞不能走。油太多,先从两侧登城,控住门楼,再清油。”
副將有些不服,刚想说话,侯君集冷冷看了他一眼:“照他说的办!”
大唐军阵迅速动了起来。
盾兵顶著大盾逼近城门两侧,弓弩手齐射门楼。城楼上原本装作迎降的高昌兵终於藏不住了,乱箭从垛口飞下。可他们一动,诈降便彻底坐实。
侯君集怒极反笑:“还真敢耍本总管!”
唐军的攻城梯很快架上城墙。薛仁贵提枪冲在最前,脚踩梯阶,几乎是跃上城头。一个高昌兵举刀劈来,他侧身避开,一枪桿砸在对方胸口,將人砸得倒飞出去。
城门楼內,几名高昌兵正要点燃火箭。薛仁贵冲入门楼,一枪刺翻最前一人,反手夺过火把,直接扔下城外。
“绞盘!”
跟上来的唐军立刻控制绞盘。门洞里的暗油还未清乾净,侯君集没让大军入城,只派小队登墙清扫。
城內伏兵眼看诡计败露,开始在民宅中放火,想借乱阻拦唐军。浓烟从街巷里升起,高昌城內百姓惊叫奔逃。
侯君集脸色铁青:“他们连自己百姓都烧?”
薛仁贵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內烟火,沉声道:“大总管,王宫不能急攻。先控城门和水井,再派人喊话,百姓出门者不杀,纵火者杀。”
侯君集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冷哼:“你倒像个领兵的。”
薛仁贵抱拳:“末將只是照郡公交代的做。”
侯君集没好气道:“少拿周澈压我。传令,控井、灭火、安民!再派一队轻骑绕向西市粮仓,谁敢烧粮,斩!”
命令传下,唐军分队入城。
然而刚控制城门不过一刻钟,西市方向忽然爆出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
侯君集猛地转头:“粮仓!”
薛仁贵脸色一变,翻身上马,朝城內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