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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盛紘妙法,当世神人
    “如此,那便只剩下將此事上报朝廷请求賑灾,同时將整座扬州城闭门自守!不然,若等到更多灾民涌入,扬州城必生大乱。”
    “唯有待朝廷发下那賑灾粮款,筹集粮食,如此才能將这等天灾勉强度过。”
    郑雍给的是老成之言,也是当代大多数常规官僚的平常做法。
    周世安轻声一嘆。
    刘武嘴角狠狠抽动几下,但却也心知肚明。
    这或许救不了那些淮北路的灾民,甚至对於淮东路接下来的农事亦有极大损伤,但也是他们这扬州文武班子能力常规情况下所做到的极限。
    而作为扬州武將一把手的王冲,见徐朗未曾发话,他便也继续老成持重,稳坐高台。
    很快,盛紘再次摇头,继续否认著郑雍的方案。
    “来不及了!”
    “等待奏摺到中书省,上报官家,汴梁城再度拨款,这一来一回,短则半月,长则便有近半载年间了。”
    “整个江淮地区,蝗灾必將全境蔓延。”
    “淮北路身为源头,当地官员隱瞒不报,而我扬州各官既无权,也无能力擅管他界,但却务必要保住这淮东路,保住这整个扬州城的民生农桑。”
    “必须就地取材,先行后报。”
    “官家性情仁善,盖待救灾出了成效,定是不会怪罪我等。”
    盛紘此言娓娓道来,其言外之意,也是传出他真正的想法来。
    便是准备孤注一掷,以整个扬州城之力,效仿古之大贤,抵抗这天地大灾。
    古往今来,不乏成功者,但却终究寥寥无几。
    而此刻在这大堂之內。
    之所以未有旁的官员第一时间便作出反驳,並非是因为他盛紘人格魅力多强,在这扬州城权势如何一手遮天,而是因为当今天子,宋仁宗赵禎。
    遍观大宋歷代,赵禎的品行却是素来最受一应士大夫、文人官员推崇。
    任人贤明,赏罚分明,且体恤民生。
    对於文人,不仅俸禄,还有各方面的优待,实在不少。
    便是这蝗灾爆发一事,若换做他朝天子,尤其是那开国年间,賑灾不力,稍差行错便是人头落地;再狠一些,满门抄斩,三族尽诛;
    哪怕最好,恐怕也是要丟了乌纱帽,关入大牢,以待候审。
    而赵禎却是通情达理,只要落实官身职务,再加上那汴梁城內的各位大小相公如实告知,以此说情,自然会酌情处理。
    所以才有了当下此时此刻,这大堂之內一个个陷入思索的一眾扬州官员。
    君待臣如手足,臣待君如腹心。
    君待臣以国士之礼,臣待君自当尽心竭力。
    更遑论这蝗灾。
    即便是未將其剷平,只要能够將其控制在一定范围,那便已是泼天的政绩了。
    而且蝗灾一事,处理完基本上也到了年尾,磨勘一视,京察一时,届时在扬州之处,他们这些人能够调动前往汴梁的机会自然大大增加。
    天下官员。
    任何一位地方官,无人不想去那汴梁城、繁华东京一梦了之地上任的。
    京官素来便清贵数分,可是这官场眾多同僚所有人心头早已达成的共识。
    但凡做官的,谁不想更进一步?
    以此利之,才是今日真正的关键。
    “如何做?”
    周世安目光闪烁,却是率先成了这第一个有意吃桃子的人。
    他周世安,盐商捐官,以此入仕。
    若是银钱,他早已不缺。
    无论於己还是於身后的家族而言,入仕做官,才是他周世安於余生唯一的重中之重。
    眼下有了这获得政绩的机会、可望破格提拔,又怎么可能会不动心?
    很快,第二个心动的官员也出现了。
    “若盛通判当真如知州大人所言,深有妙法,今日我王冲也愿助通判大人一臂之力。”
    “既被官家钦点,成了这武举人,隨后又在任这扬州处的兵马都监,忠君之路,食君之禄,我王冲一介武夫,却也是绝不敢忘。”
    看到这位扬州武將一把手站出,盛紘嘴角噙起一抹笑意,很快便又转瞬即逝。
    周世安率先出面是盛紘没有意料到的,但王冲此人平日行举粗鲁,可性情却最是忠厚。
    所以,但凡和当今官家赵禎扯上之事。
    他十之八九必会答应。
    须知!
    武举始创於唐,但后朝代更替,早已废除。
    唯有今朝重设,才有了似王冲这般寒门武人的一席之地,用武之处。
    此等恩情,怎能不报?
    毕竟,也是天子门生了。
    而文武班子,文官一把手便是他盛紘的明公,本就先天站在他的这一边,只要盛紘给予的方案能看得过去,断然不会拆台。
    而王冲这武官的一把手,自然也变成了盛紘落实所考虑的第一关键。
    对方应承下来,为他站台,今日这事便已成了大半。
    盛紘朝刘武看去。
    刘武忙不迭站起身来,拱手抱拳,答案也是最为清楚明了:“下官一切都听通判大人的吩咐!”
    一转眼的工夫,大堂里便只剩下了最后的郑雍。
    面对眾人目光,郑雍不慌不忙,轻声疑问:“通判大人,还是先言说这妙法。如此,我郑某人才能真的应承下来。”
    郑雍也算是半个答应了。
    对於天灾应对之法,盛紘当然不会吝嗇。
    他目光篤定,果断出言:“此前我已同明公,商议过关於扬州运河清理淤泥大修一事。”
    “眼下看来,却是不仅要清理淤泥,而且还要做標记,在浅滩之处再筑堤坝以作工事。”
    “原本的河工、民夫,还有那一应徭役人数不够,正好可以將扬州城內前几批涌入的灾民召集而来,以工代賑。”
    “继而在以扬州府衙名义颁布捕蝗詔令,规定辖下百姓捕捉蝗虫或蝗蝻后,可凭一定数量向当地官府兑换钱粮。”
    “例如蝗蝻五升,或蝗虫一斗,即系色谷一升。”
    两番言论落下。
    堂內一应文官,上到知州徐朗,下到转运属官郑雍,皆频频点头,颇为认可。
    而武官这一方。
    刘武眉目间不禁有些纠结,犹豫一番后才是说道:“通判大人,蝗灾乃是上天之兆。蝗虫可被不少人视为蝗神使者,在我扬州各地甚至都还有不少的蝗神庙。”
    “捕蝗詔令若一经颁发,恐怕会引起不少民怨沸腾。”
    盛紘正准备张口解释。
    忽然,堂前一直未开言的徐朗面色微沉,冷哼一声:“古有唐太宗曾当眾吞食蝗虫以破除此等迷信!我扬州各地应当张贴此事,还有使各个辖下地方文人士子大肆宣传。”
    “眼下整个江淮地区,那淮北路恐怕也是灾祸连连,百姓易子而食。”
    “如今莫不然也是因这小小的蝗神庙,却也要使我偌大的淮东路也成为这番人间惨剧不成?若有无知百姓敢阻官府詔令。”
    “刘武,莫不然你这个都巡检使是吃乾饭的吗?”
    徐朗一声暴喝。
    刘武不敢反驳,迅速低下了头去。
    见场上无人再有意见,徐朗才重新落座,继而目光落在盛紘这个学生身上:“盛通判,继续!”
    “以工代賑,古人早有前例。”
    “便是多了一个捕蝗詔令,发动百姓以蝗虫为食,虽说的確新奇,敢为常人不敢为之事,但对这蝗灾的確颇有成效。”
    “可相比你盛通判的才能,这可並非是治本之效?莫不然到了此刻,你盛通判却是还打算要藏著掖著?”
    “难不成却是当真要让本知州好好罚上你一番,才肯乐意全数说出?”
    徐朗目光微动。
    他可不是盛紘肚里的蛔虫,更未曾会什么读人心之术。
    不过却只是对盛紘足够了解,所以才试上一试。
    却未曾料想。
    这一试,效果斐然。
    “明公高明!”
    盛紘躬身一拜,面颊间露出苦笑。
    “既有妙法,盛通判,可莫忘了我们这些武人才是。”
    王冲马大哈一般地调侃道,却也是同样存了一份试探的。
    而他本不过是隨意一语,本不抱多大希望,可盛紘却给了他一份巨大的惊喜。
    只见——
    盛紘目光灼灼朝他望来,面庞间的苦涩,已是转为了一分份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明明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可此时的王冲却不由心头一个咯噔,好似便在方才,他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心头感觉到一股莫名传来的寒意。
    而同为武官的刘武,此时也隱隱有著同感。
    ……
    接下来,盛紘將其他法子一併说出。
    “此法,其实核心不过三字:驱、隔、变……”
    內容缓缓落下,字字珠璣。
    细细听来,可谓前后呼应,张弛有度。
    且每一项方案都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和当下的扬州城天时地利人和切身相关,环环相扣。
    而且这方案一旦落实,即便未能达到预期,可那实践所得到的效果,单单只是十成之中的一成,此等功绩,恐怕江淮地区来日至少二十载年间,无官员能超越半分。
    所有赴此地治理的官身,无论何职,无论文武,全数都要望其项背,自愧不如。
    也因此!
    当盛紘將方案全部敘述完,作了一个最后的总结时,旁边的眾人看向他的目光,隱隱间在看著一位世间大贤、当世神人。
    他盛紘,怎么能这么厉害?!
    “言而总之,按照此法,步步落实,不仅能最大程度地將蝗灾压下,同样也还能让我扬州农事以及民生,种下这最后一份口粮,为我扬州百姓缓了这最后一口生气。”
    盛紘一口气说了这般多,再外加声情並茂,极尽详细,忽然停下,不免的口嗓隱隱有些乾涸。
    盛紘正欲伸手去拿。
    下一刻,那上好的青花瓷官窑茶碗便已递到了他的身前。
    “通判大人,请喝茶。”
    盛紘抬头。
    面前是刘武,正带著一脸的钦佩之色,望向於他。
    盛紘接过茶盏,道了一句言谢。
    刘武赶忙摇头:“通判大人客气了。相比您为我扬州百姓所做的一切,下官实在是汗顏。”
    听了这话,盛紘正准备再说上几句客套话。
    “砰”的一声!
    却是王冲一脸郑重其事,拍案而起。
    大步流星直奔盛紘而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同时口若洪钟般地豪情大言:“哈哈哈哈!!!通判老弟,你这法子未免实在是太厉害了。恐怕便是让那些汴梁城朝堂上的大相公来了,也未必能比得过你。”
    “这法子,一定行!”
    “此法实行得恰到好处,而且蝗灾还未蔓延到我扬州之处,若能来得及,此法定为后世传诵。恐怕却是连盛通判也是要以此名垂青史了,也未可知。”
    周世安给予的评价特別的高。
    盛紘下意识地谦虚回復。
    郑雍也大步而来,不过有著王冲以身隔挡,所以他停留在数步之外,微微躬身,也同样对著盛紘深深一拜。
    “今时今日,盛通判此举,我郑雍佩服之至。还请盛通判放心。我转运司定全力配合,不敢有任何怠惰之意。”
    “那便多谢郑属官了。”
    盛紘同样回礼。
    一时间,堂內文武一片祥和,实属难得。
    最后,还是徐朗这位知州大人发话。
    眾多官员这才陆续离开,赶忙按照盛紘方才的办法去立刻落实。
    此法越早实施越好,效果也能越发明显。
    而身为府衙官员,盛紘依旧在这堂间。
    只是此刻,他看著郑雍渐行渐远的身影,方才那面上的微笑表情不由一变。
    不知为何……
    他却是看此人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
    而且方才郑雍那份热情,过分的简直有些虚偽。
    作恶者为大善。
    其寓意为:一个人若想做恶事,那他在人前定然对你无微不至,来日你若出事,怕也是定不会怀疑於他。
    盛紘脑中闪过此念,但旋即摇头將其拋於身后。
    为人清正,便不会出错。
    此人便是有加害之意,他盛紘也倒是要看看,对方究竟是怎么抓他的把柄?
    想对付他,没那么容易的!
    ……
    然而——
    正当扬州各个系统衙门开始高速运转,调兵遣將,派人出行之时。
    此刻的扬州城,数百里的地界外面,那满是秋种之后、洋洋升起、隱隱透著翠绿般的禾苗。
    禾苗隨风摇摆,身姿曳动间。
    忽然,独特的鸣叫声响起,紧接著一黄褐色的幼虫从中跳出,落在了那最中间的官道上,显得那般独特扎眼。
    “噝噝噝……”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