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背景乐变了。
    不再是宾客入场时轻快的弦乐四重奏。
    取而代之的是音色清透的钢琴曲，像山涧的泉水。
    琴声很慢，低音区的几个键被不疾不徐地敲响，一个一个铺开，在巨大的宴会厅里迴荡。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存在的细微交谈声，杯盘的轻微碰撞声，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扇刚刚打开的双开门。
    钢琴声还在继续，一个简单的旋律重复著，像在敘述一个漫长的故事。
    江启瑜迈出了第一步，他走得很慢，目光看著正前方尽头的佳人。
    红毯很长，两边坐满了人。
    那些商界名流，律政精英，此刻都只是安静的观眾。
    江沅寧抬著头，目光穿过头纱，一直看著红毯尽头的那个人。
    苏锦越站在仪式台前，腰杆笔直地站在那里，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在他身上洒下了微黄的暖光。
    只是他现在根本没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佳人身上。
    苏锦越看著她挽著她父亲的手臂，看著她的裙摆在红色的地毯上划出优雅的弧度。
    一步一步，一分一秒。
    苏锦越的眼眶有点发热，他想著两人第一次碰面，想起两人从互相看不上眼到欢喜冤家，再到此时此刻的每一个瞬间。
    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视线就会模糊，眼前的画面就会消失。
    昨晚在这里排练了那么多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钢琴声真的响起，当她真的出现在红毯那头时，他发现所有的排练都失去了意义。
    心臟在胸腔里跳动的异常飞快，只感觉隨时都可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江启瑜能感觉到女儿手臂上传来的轻微力量，她把手安稳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江启瑜带著女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突然觉得从没觉得哪条路有这么长。
    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上，从她还是个小糰子，抓著他的手指学走路。
    到后来背著书包去上学，再到她穿著律师袍在法庭上意气风发。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闪过。
    终於，走到了尽头。
    江启瑜停在仪式台前，带著江沅寧站定苏锦越的前面。
    回忆里美好的画面与现实交织著，江启瑜微微红著眼睛看著眼前的苏锦越，再偏过头看了看自己记忆里的小糰子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钢琴声也在此刻停顿了一下，留出了一片空白。
    他微微深呼吸了一口气，隨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臂弯里女儿的手。
    他终於不再犹豫，慢慢地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臂弯里抽出来。
    然后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微微低下头，珍重地陇了陇手掌。
    过了片刻，才终於再次抬起头，看著苏锦越。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把世界上最好的女儿交给你了，希望你要照顾好她。”
    江沅寧眼眶也情不自禁地泛红，略微哽咽地道了句：”爸，我相信他。“
    苏锦越迎上自己岳父的目光，挺直身子，郑重地伸出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向著江启瑜的方向身体呈45度鞠了一躬，直到过了片刻后。
    他才终於直起身认真地开口道。
    “请您相信我，我將会用一生珍惜沅寧。”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江启瑜受了苏锦越的这一礼后，深深地看了他几秒钟。
    终於微微鬆了松自己的手，单手牵著自家闺女的手，轻轻地放进了苏锦越温热宽大的掌心里。
    两只手交叠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那只刚刚还握著女儿的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轻捏著自己大腿，似乎像在告诉自己。
    从小到大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终於成家了，也得到了一个能託付终身的人了。
    江启瑜站定朝台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健，和来时一样。
    只是从苏槿汐的角度看过去，那个背影里，多了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当江启瑜走回到李瑾萱以及苏父苏母的专属餐桌旁，终於忍不住哭了出来，李瑾萱抬手抱著他哄著。
    台下第一排。
    姜芸很快地低了一下头，用指尖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的晶莹。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还是那副得体周到的微笑，只是笑容变得欣喜了些许。
    李瑾宣坐在她旁边，从精致的手包里拿出了一小包纸巾，抽出几张纸，哄著怀里的大男孩。
    她也眼眶通红地抬头看著台上的女婿和自己的亲女儿，在心里为他们轻声祝福著。
    另一侧的苏景珩，从头到尾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目光一直落在台上。
    但他放在西装裤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槿汐看著父亲走回座位上被母亲哄著，看了几眼父母这有爱的画面，转过头看了看身旁的江怀瑾。
    又把目光重新移回台上，身旁的江怀瑾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而温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苏槿汐看著台上哥哥跟身份转变的嫂子，手也轻轻用了点力，握紧了江怀瑾温热的手。
    仪式台上。
    江沅寧站在苏锦越身边，已经哽咽地没再说话，后台的钢琴声重新变得流畅起来。
    她不由地微微侧过头，隔著头纱看了身前这个呆子一眼。
    苏锦越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牵著她的大手微微收紧，用大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
    江沅寧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感受到他的安抚，缓缓地平復了自己的情绪。
    今天的宴会这么喜庆，客人可都看著呢，喜庆的日子，今天可不能哭鼻子嗷。
    江沅寧想起了父亲对自己的叮嘱，微微皱了皱鼻子，握紧了苏锦越的手。
    司仪的声音適时地再次响起，温和而洪亮。
    “感谢江先生。”
    “现在，有请我们今天最耀眼的一对新人，面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