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第九局比赛正式开始。
河村站在底线后,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火辣辣的,吸进去的空气都带著热度。他握紧球拍,右手的肌腱扯著疼,像有根橡皮筋拉到了极限,再用力就要断。
咬牙,拋球,挥拍。
“燃烧发球!”
球带著风声砸向对面场地,力量比前几局弱了不少,弧线也有点偏。
樺地站在原地,脚步侧移半步,球拍稳稳接住。同样的发力动作,同样的挥拍轨跡,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燃烧发球,原封不动打了回去。球速更快,力量更沉,砸在青学半场的底线上,弹起老高。
来回打了三拍。
河村往前冲了两步,胳膊抡圆了挥拍。
“波动球!”
黄色小球带著闷响撞回去。看台上的观眾都跟著摒住呼吸,前排的人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樺地没有退。
刚刚答应了部长,不能接危险球,但这球不危险。
它的速度力量都不完美,是可以接的球。
他双脚蹬地,重心压得极低,球拍横在身前,精准接住了这记重球。拍框震得嗡鸣,他的手腕晃了晃,却稳稳把球压了回去。一模一样的波动球,带著更沉的力道,直奔河村的正手位。
“砰。”
河村扑过去接,球拍撞球的瞬间,巨大的反震力顺著手臂往上窜。他的小臂內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针从骨头里穿了过去。
他咬紧牙关手鬆了一下,球拍歪了一下,球擦著拍框飞了出去。
“15-0。”
河村站在原地喘了口气,右手不自觉地鬆开球拍又握紧。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片皮肤泛著不正常的红,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场边的立海大看台上,柳手里的笔一直没停。纸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数字和箭头,他在演算最后几局里两人对轰波动球的频率、间隔、手腕耗损累积曲线。
“前八局河村打了十一次波动球,樺地復刻了六次。河村挥拍速度较第八局下降18%,腕部发力角度明显偏移,握力衰减23%。”
他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专业的医疗报告书,“他刚才收拍时小臂內侧的肌肉抖动频率比正常回球高了两倍以上,说明肌腱已经无法稳定控制拍面了。”
“小臂肌腱负荷严重超標。”
“按照这个衰减速率,如果继续使用波动球,他右臂的肌腱损伤概率会从现有的63%上升到……”
“90%以上。“家里做医疗行业的柳生接过了话,推了一下眼镜,目光落在河村绷紧的右臂上,语气带著医学世家特有的严谨。
“右手腕的肌腱和韧带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承受了远超安全閾值的反覆衝击,已经不仅仅是劳损的问题了。波动球这种瞬间爆发力极强的招式,对伸肌腱和腕关节的压力本来就大。没有系统的发力保护训练,全靠硬扛,损耗是成倍的。
前几局的高频次波动球对打后,他握拍时的指节发抖,说明连前臂的浅层屈肌都开始痉挛了。
现在他握拍都在用虎口和前臂代偿发力,等比赛结束冷下来,疼痛会翻倍。
从医学角度来说,河村的手臂在这几局里遭受的衝击力,已经足够造成微重的结构性损伤。如果继续施加负荷,微损伤会迅速累积,转变为实质性的撕裂。”
“说得通俗点。“仁王侧头看他。
柳生沉默了一秒:“意思就是说,他再打几记全力波动球,手臂就不是疼不疼的事,是以后还能不能正常发力的问题。后续就算养好了,习惯性疼痛和发力受限几乎是跑不掉的。
樺地那就好很多了。他发力动作更规范,手臂力量通过负重训练锻炼的很扎实,但如果不及时止损,伤也不会比河村好多少。“
“这么严重啊?”丸井叼著口香糖,瞪圆了眼睛,“我还以为就是疼两天呢……但现在比分5-3哎,他是领先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钦佩,“挺厉害的。”
“领先归领先。“柳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声音不紧不慢,“前八局的得分结构需要拆开看。河村前五局用了包括波动球在內的四种不同绝技,拿下了五飞。
但第六局开始樺地复製他的波动球之后,他的得分效率直线下降。你仔细看,他后两局每一局拿分都比前一局慢。“
笔尖终於落下去,在纸上划了一道线:
“而且,河村手臂的损伤程度和樺地的手臂损伤程度不在一个量级。
刚刚柳生也说了,河村的球靠瞬间爆发力,动作发力有瑕疵,长期打损耗极大。樺地的发力是经过系统矫正的,同样的招式,河村的手臂受损程度是樺地的2.7倍以上。“
他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很轻,但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很清楚。
“这是建立在河村前8局数据上的估算。后面如果还有高强度波动球对轰……比例只会继续扩大。“
仁王听到这里轻轻“嘖“了一声,把手里那根棒棒糖叼嘴里,糖纸在指间折来折去,目光落在青学教练席河村微微缩著的右肩上,撇了一下嘴。
“那他现在上场,等於拿右手换比分唄。我是真没搞懂了,青学这帮人都一根筋吗?”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拿后半辈子的手换一局关东大赛的分,以后还能不能拿拍子都是个问號。puri~这笔帐怎么算都亏吧。”
“话不能这么说。”
真田往前站了半步,脊背挺得像棵松。他盯著场上河村咬牙回球的身影,神色郑重。
“这是选手的意志。站在赛场上,面对赛点局,明明知道继续打会伤得更重,还是要拼到最后,这种觉悟……才是竞技该有的样子,是令人敬佩的武士道的精神。”
仁王挑了挑眉,没接话。他知道真田就吃这一套,说了也白说。
“就是!副部长说得对!”切原倒是听得连连点头,凑到真田旁边,小海带似的捲髮翘著,眼睛亮得很。
“打到这份上了,退一步就等於把胜利让出去。男子汉就该战斗到最后一秒!缩了才是懦夫!管他什么手不手的,贏了再说!输了才什么都没了!寧可……寧可那什么来著?”
他说到一半卡壳了,挠著头就是想不起来华国那个名言。
日吉若从冰帝那边走了过来,在切原身边站定,抱著胳膊接过话,带著古武世家特有的执拗,声音冷硬:“寧可玉碎,不为瓦全。古武流也有这个道训在。“
“以下克上的精髓就在於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退就是输;不退,至少还有机会。轻言放弃,算什么选手。”
“没错!“切原回头冲日吉竖了个拇指,“你也懂嘛!“
三个人站成一排,说得头头是道,热血沸腾,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语气一个比一个坚定。
切原挥著手比划日吉在旁边点头附和,真田沉声分析,仿佛已经忘了自己是在看台而不是在战场上。
真田三人说得正兴起,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空气安静得不正常。
周围的人早就看情况不对,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
仁王挑著眉,直接往柳生身后一缩,给身后的人腾出位置,嘴角那根棒棒糖都快笑掉了,狐狸眼弯著看热闹。丸井捂著嘴,憋笑憋得肩膀抖。柳生扶了扶眼镜,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也往后退了小半步。
桑原也已经默默挪开了半个身位,只剩慈郎蹲在切原旁边跟著点头,一副“你们说得都对“的样子。
三人还没察觉,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
“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的尊重。”真田沉声道。
“对!就算受伤也没关係!”切原攥著拳。
“轻言放弃,是耻辱。”日吉点头。
身后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望月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的台阶上,碧蓝色的眼睛半眯著,嘴角带著那种很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他们把话说完。
某只狡猾的小绵羊在最边上见情形不对,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紧接著,三声清脆的“咚”“咚”“咚”,依次落在三个人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算重,但足够清晰,也超级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