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下楼。
望月凌从橱柜里翻出一个老式瓦罐,这是外祖父在世时常用的,煲汤燉粥都香,搬家时他特意带了过来。
花生是昨晚睡前泡上的,皮已经泡发了。
他在餐桌旁坐下,开始一颗一颗地剥花生皮。
动作不快,但很熟练。
手指一捏,皮就掉了,白生生的花生仁落在碗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事儿放在上一世他肯定不会做的,那时候除了训练就是训练,连煮包泡麵都嫌麻烦。这一世跟家人住在一起久了,倒是慢慢就学会了,有些事急不得,慢下来反而更踏实。
把剥好的花生仁倒进瓦罐,加上温水和冰糖,放在灶上小火慢煨。
火苗舔著罐底,咕嘟咕嘟的声音很快传出,在安静的清晨漾出几分烟火气。
做完这些,他换了身浅灰色的速干运动服出门晨练。
被法国文化浸润的15年,让精致与慵懒刻入他的骨血里,哪怕只是晨练,脊背也挺得笔直,肩颈放鬆却不垮塌,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经意的优雅。
这栋房子不大,但绕一圈也有三百多米,他沿著外院墙的石板路慢跑,从左侧蔷薇花墙绕到后方银杏树街道,再到右侧的林荫路,一圈又一圈,直到跑够十公里,才停下来,拉筋放鬆。
额角的汗顺著下頜线滑落,望月凌抬手用腕带隨意擦了擦,气息依旧平稳。
跑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整个院落里飘满花生露的香甜。
他拿了把园艺剪刀围著院子转了一圈,走到院角的玫瑰丛旁,修长的指尖轻捻著花枝,剪下一枝开得正盛的淡粉玫瑰,花瓣上还沾著晨露,鲜亮非常。
小心的去掉利刺,將玫瑰插在餐桌上的白瓷花瓶里。
反覆调整了角度,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转了一下,直到满意。
转身进入厨房,动作利落又轻柔,碗碟相碰都没有太大的声响,煎了玉子烧,煮了味噌汤,切了几片醃渍的黄瓜条,摆上温热的米饭,是外祖母最爱的日式早餐。通过这段时间对外祖母的观察,味增汤咸一点,米饭软一点,做玉子烧的时候他还特意多放了一点糖,因为外祖母最近念叨过想吃甜一点的。
早餐摆好之后,望月凌搬了小竹椅坐在花圃旁,学著外祖父的模样打理花草。
剪掉枯黄的枝椏,给矮柏修剪出圆润的轮廓,动作乾脆,带著几分专注。外祖父在世时,总爱坐在这个位置侍弄花草,那时他还小,总趴在一旁看,如今抬手间,竟也有了几分外祖父的模样。
“凌,你像你外祖父年轻时候。”
外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廊下看著他,身上披著外套,语气怀念。
望月凌“嗯”了一声,手上的剪刀顿了顿,抬眼笑了笑,眉眼弯起,带著几分少年的爽朗,语气却篤定:“那我得比他做得更好。”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实在是有点不合时宜。
外祖母目光落在望月凌忙碌的背影上,眼眶微微泛红,抬手拭了拭眼角,没再说话。
望月凌假装没注意到,低头把那根长歪的松枝剪掉,但耳朵一直听著后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祖母轻轻吸了吸鼻子的声音。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有些时候,假装不知道就是最好的安慰。
外祖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望月凌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身后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剪刀“咔嚓咔嚓”剪枝的声音。
思绪翻涌。
他想起那场车祸。
上一世,他开车去美网决赛赛场,经过华尔街路口,看到一辆装满汽油的车直径冲向校车,他几乎没有犹豫,方向盘一打,撞了上去。
爆炸的瞬间,根本来不及走马灯。
校车上的孩子们平安无事,他却永远停在了那个午后。
他从未后悔过。
只是昨晚那场真实的梦,让他想了很多。
想起那些一直支持他的粉丝,那个陪他从籍籍无名走到世界之巔的教练,还有总在他身边忙前忙后的经纪人,心里便多了几分歉疚。
上一世,他为网球而生,为践行英雄主义信念而死,却终究辜负了很多人的期待。
而这一世,他有外祖母,有父母,有祖父,有一个完整的家,还有机会遇见想要守护的人。
他要活得更好,珍惜每一天,护好每一个在意的人。
……
“凌,吃早餐吧。”外祖母在屋里喊。
“来了。”
他把剪刀收好,洗了手,走进餐厅。
外祖母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著味增汤和玉子烧,正伸手摸著他放在餐桌上那支玫瑰的花瓣,没说什么,但笑的柔和。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吃饭,没怎么说话。
外祖母吃得不多,一碗饭只吃了一半,但玉子烧吃了好几块。
“外婆,玉子烧好吃吗?”
望月凌明知故问。
外祖母看著自家外孙小无赖模样,低嘆了一声:
“太甜了。”
但又夹了一块,吃了起来。
望月凌无声笑了笑,没戳穿。
吃完早饭,外祖母去厨房拿了一个食盒出来,用漂亮的布包好,递给他。
“昨天晚上做的,不知道人家爱不爱吃。”
望月凌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两排和果子,做得淡雅精致,旁边还有一小包绿豆糕,摆得整整齐齐。
“外婆你还做了绿豆糕?”望月凌有点意外。
“你不是爱吃吗?顺便多做了一些,到时候和你朋友一起分享。”
望月凌闻言心里一暖。
外祖母的“顺便”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顺便。
“谢谢外婆,他肯定爱吃。”
他走到厨房,將慢煨了许久的花生露舀了一半留给外祖母,剩下的装进保温罐里。
花生露燉得刚刚好,浓稠度適中,闻著就香。
望月凌想著幸村吃著甜糯糯的点心,喝著温润的花生露,心情总能愉悦些,唇角便不自觉的上扬。
拧紧盖子,和食盒放在一起。
“那个孩子,叫什么?”外祖母有些新奇的看著莫名傻笑的凌,好奇发问。
“幸村精市。”
“精市啊。”外祖母嘴角蓄著笑,继续摆弄著餐桌上的玫瑰,点点头,“很有灵气的名字。”
“你那朋友能喝这个吗?”
“能,我问过了。”其实他没问,但发消息问了医疗团队,花生露对神经恢復有好处,所以他才选择做的。
望月凌换好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卡其色的休閒裤,简约得体,又带著几分矜贵气质。他特意没有穿太过张扬的衣服,只是想以最舒服的姿態去见幸村。
不过,这么一捯飭。
真帅!
——
“去金井综合医院。”
坐进家里的豪华私家车,望月凌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敲著膝盖,心里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莫名的紧张。
车子行至一家花店前,望月凌让司机停了车。
推门走进花店,花香扑面而来,他目光扫过各色花束,最终定格在洁白的雏菊上。
“帮我拿一束白雏菊,店里有淡紫色的菖蒲吗?”没有看到心仪的花,他开口问道。
“有,今天早上刚到的。”
店主从储物间將一大筐菖蒲抱了出来,看瞭望月凌好几眼,觉得这个帅气小伙子真懂行。
菖蒲这种花,一般年轻人不太会买。
望月凌自己动手包花,淡蓝色的包装纸,雏菊选的白色,菖蒲挑了几枝蓝紫渐变的,搭配在一起,素净又有层次。
简约而不简单。
看著他熟练又精巧的花艺技术,店主在心里讚嘆,轻声询问:“送病人?”
“嗯。”
“这花选得好,清新,不浓烈,病房里放著合適。”
望月凌抱著花,付了钱,坐回车里。
轻拂著花瓣,轻声自语:“雏菊的纯洁坚韧,菖蒲的神秘高雅,倒和你一模一样。”
语气里的珍视,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