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透,陈明就出门了,雪停了,麦田里白得晃眼,林晚跟在后头,也不说话,就听著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他把步频放慢两人一起跑完今天的十公里。
回到家,老宅里已经忙成了一锅粥,陈建国把堂屋收拾得利利索索,供桌擦得能照出人影,祖宗牌位重新摆过,香炉里插著三炷新香,菸灰笔直地往上飘,王芳在厨房里跟案板较劲,饺子皮擀得飞快,堆得像小山似的。
陈明抓起手机走到院子里,风颳在脸上,他拨通了张仰松的电话。
“张老,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电话那头传来春晚彩排的背景音,还有张仰松標誌性的笑声:“阿明啊,我就等你这通电话呢,那五千公里跑完了,年后还跑不跑?”
“跑,怎么不跑,奔著一万公里去。”陈明点了根烟,看著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
“行,开春来深圳,金翠轩的虾饺我让老板给你留著,管够。”
掛了张老,又拨小马哥。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估计又在跟代码死磕。
“陈明你老家下雪了吧?我看你发的抖音了。”
小马哥语速飞快,“那个大雪里唱穆桂英掛帅的视频,腾讯视频那边转疯了,明年你请戏班子的钱,腾讯文化基金给你出一半。”
陈明乐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省下钱给演员们包红包。”
张磊那边一直占线,估计也在给各路神仙拜年,陈明给他发了条微信:“张总新年好,年后北京涮羊肉,我带贾湖三十年陈酿。”
没过三秒,张磊回了个语音,点开一听,背景音乱鬨鬨的:“就等你这句话!必须安排上!”
接著是於总、崔总、余总、王总……一个个打过去,於总在胖东来超市里给员工发红包,背景音里全是欢呼声,崔总在新乡的家里,嗓门大得盖过了鞭炮,陈明也不多客套,就说两句吉祥话,然后约好了年后见面吃喝。
等他把这一圈电话打完,堂屋里那张大圆桌已经摆满了。
红烧黄河鲤鱼,头尾翘著,寓意年年有余。扣碗酥肉,蒸得烂乎乎的,铁锅燉大鹅,香得能把魂儿勾走,中间一大盆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冒著泡。
三爷爷坐在主位上,手里拄著那根金拐杖。陈建国端著酒杯站起来,眼圈有点红。
“今年,是咱老陈家最齐乎的一年。”
他环顾四周,声音有点抖,“明明和晚晚结婚了,霞霞注会全过了,蕊蕊评了高讲,乐乐考了第一,果果拿了小红花,我自己呢也去市里开了几回会,成了人大代表。”
他把酒杯举高,对著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陈建国,率全家给您磕头了,今年老陈家添了人口,在深圳、香港买了楼,还给镇里修了路,捐了学校,您们放心,陈家的孩子,没忘本。”
说完,把酒倒到供桌下的地上,眼角却湿了,王芳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陈蕊低著头抽纸巾,陈霞端著果汁站起来,撇撇嘴说:“爸,你讲话跟写报告似的,好好的年,你给整哭了。”
陈建国抹了把脸,笑了:“哭啥哭,这是喜泪,过年嘛,哭完了,明年就更顺了。”
三爷爷也颤巍巍地站起来,端著酒杯,对著牌位嘟囔:“爹、娘、爷爷奶奶,我是老三啊……明明这孩子,你们都看见了,他把咱老陈家,从莲花镇带到了深圳,带到了香港,现在整个河南都知道咱潁川陈氏有个爭气的娃。”
老人家把酒洒在地上,然后坐回去,打开收音机,豫剧《朝阳沟》又响了起来。
大年初一。
六点,陈明照例出门跑步,运动手錶虽然收了,但他的步频没变,每天雷打不动的十公里,算是给新年开个好头。
回来时,王芳已经把饺子煮好了,白白胖胖地躺在盘子里,陈建国换上了新做的中山装,左胸口別著退伍军人纪念章和他在部队获得过的三等功,三爷爷穿了件藏蓝色棉大衣,坐在堂屋正中间,像个老元帅。
院门大敞四开,这是老规矩,大年初一开门纳福。
陈明和林晚站在门口迎客,搬了张桌子放老槐树下,上面两摞红包,红彤彤的,跟两座小山似的。
第一个进来的是隔壁二婶,嗓门贼大:“明明晚晚新年好!祝你们今年生个大胖小子!”
陈明笑著递过红包:“二婶新年好,您老收著,买点好吃的。”
二婶捏了捏那厚度,眼睛瞪得溜圆:“哎哟,这红包也太厚实了吧?”
“不多不多,您拿著。”
后面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来,村东头的老周,堂哥堂嫂,赵厂长一家,还有隔壁村骑电动车赶来的老邻居,到后来连隔壁镇的人都骑著摩托车来了,有人拎著两只扑腾的老母鸡,有人抱著一罈子自家酿的红薯酒。
陈明不管是谁,只要进门拱手说句新年好,他就双手递红包,林晚站旁边笑得脸都僵了,还得一个个回礼:“叔叔婶婶新年好。”
几个婶子围著林晚看,跟看明星似的:“这闺女真俊,皮肤真好,跟咱河南闺女就是不一样。”
有个胖婶子拉著林晚的手不放:“晚晚啊,啥时候给老陈家添个大胖小子?趁早啊,岁数大了遭罪。”
林晚脸红得像猴屁股,只能尷尬地笑:“快了快了,努力中。”
陈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被陈明瞪了一眼才收敛。
红包发了几百份,赵旭又从屋里扛出来一箱补上,有个拄著拐杖的老太太,被孙子搀著进来,说九十了,非要来看看老陈家这大善人,陈明赶紧搬椅子让她坐下,双手递过红包:“老奶奶新年好,祝您长命百岁。”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好孩子,好孩子啊……”
送走最后一批人,陈明和林晚瘫在堂屋里喝水。嗓子都冒烟了。
歇了口气,还得去给族里的长辈拜年,这可是大事,得正式把林晚介绍一遍。
先去三爷爷家,老人家还坐在那儿听戏。
“三爷爷,孙儿带媳妇来给您拜年了。”陈明推门进去。
三爷爷眯著眼看过来,乐了:“明明啊,去年这时候还是订婚,今年就是正儿八经的孙媳妇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包,颤巍巍地递给林晚:“拿著,这是爷爷给的,以后啊就是咱老陈家的人了。”
林晚双手接过来,眼眶有点红:“谢谢三爷爷。”
接著又去了几位堂爷爷和叔伯家,每进一家门,陈明都牵著林晚的手,跟报户口似的:“这是晚晚,我媳妇,深圳人,深大毕业的,在南山当老师。”
林晚就乖巧地递红包、送礼品,一口一个叔叔婶婶。
长辈们夸的夸,笑的笑,有个大娘拍著陈明的肩膀说:“明明啊,你爷爷要是能看见你今天这样,怕是要半夜笑醒。”
陈明心里一酸,点点头:“是啊,可惜爷爷走得早,不过三爷爷替他看见了。”
忙活了一整天,傍晚时分,陈明和林晚又站回了老槐树下。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两人累得腰酸背痛,脚底板都快磨破了,但心里头那股子踏实劲儿,比喝了蜜还甜。
林晚靠在他肩膀上,数著自己的战利品:“今天收了无数个『早生贵子』,发出了无数个『谢谢婶婶』,陈明,你说咱啥时候真得生一个?”
陈明揽住她的腰,看著满院子的红纸屑和还没扫乾净的鞭炮碎屑,嘿嘿一笑:“不急,先把这一万公里跑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