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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允许
    杨明上前深一揖,从怀中掏出那串铜钱,双手奉上,朗声道:“先生,弟子不辱使命。五百文钱在此,请先生过目。”
    陶潜连眼皮也未抬,將竹简卷了搁在案上,接过那串铜钱掂了一掂,隨手便撂在桌角,开口道:“成了。做得不差。”
    杨明等了片刻,见先生並无清点之意,心中微觉意外。
    陶潜抬眼望了他一眼,笑道:“你以为老朽当真在意这五百文钱?你不该將他带来给老朽查看的,本就是让你补贴家用,赚多赚少皆凭你的本事,待会儿叫空山客將钱给你驮回家去,你爹砍柴辛苦,莫叫他白忙一场。”
    杨明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只躬身应了。
    他在先生对面的石凳上坐了,犹豫了一息,便將山下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那些街坊邻里如何得知消息,如何登门打听,又如何央求父亲引荐,想將自家儿子也送上山来求学。
    “……张屠户家的狗儿,刘大牛家的大小子,东头赵家的二蛋,林林总总少说也有五六个。”杨明说罢,小心翼翼覷著先生面色,“弟子不敢替先生应承,只说先问过先生的意思再回话。”
    陶潜端起那半盏凉茶饮了一口,將茶盏搁下,抚了抚頜下白须,神色甚是寻常,道:“要来便来罢。老朽这山上冷清了几年,多几个毛头小子也好热闹些。”
    杨明闻言大喜,忙道:“当真?先生当真肯收?”
    陶潜斜他一眼,道:“老朽说话何时打过誑语?只是有言在先,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学不学得出名堂,全看各人资质造化,老朽不包他们成龙成凤。束脩照旧,一条肉乾足矣,旁的不收。”
    杨明起身便拜,连道了三声“多谢先生”。
    他心中已在盘算,若將这消息带回去,那几户人家不知该怎生欢喜。
    他拱手道:“弟子这便下山去与他们带话,省得叔伯们悬心等著。”
    陶潜点头应允道:“去罢。叫空山客与你同去,顺道將那串钱带回你家中。”
    说著朝院中扬了扬下巴。
    那白鹿似通人言一般,闻声便自槐树下站起身来,抖了抖周身皮毛上沾的落叶,慢步踱到堂前阶下,碧幽的眼珠子望著杨明。
    杨明將那串铜钱用布包了,系在白鹿颈下的皮带上,拍了拍鹿首,笑道:“走罢,空山客,下山去。”
    白鹿甩了甩尾巴,率先往山道上行去。杨明紧隨其后,一人一鹿沿著湿滑的石阶拾级而下。
    秋雨方歇,树梢上犹有水珠子滴落,打在石阶上啪作响。
    杨明瞧著前头白鹿那一身雪缎似的皮毛,竟连一点泥渍也未沾著,心中嘖称奇,快走几步凑上前去,笑嘻嘻道:
    “空山兄,你我同在先生门下也有一年了,说起来也算是师兄弟。你是先来的,我该叫你一声师兄才是。”
    白鹿连耳朵也未动一,四蹄不疾不徐,只顾自家走路,瞅都不瞅他一眼。
    杨明不以为忤,又道:“师兄,这山路又陡又滑,我这腿脚到底不如你四条腿稳当。你好歹驮我一程,也不枉我平日给你顺毛梳背的情分。”
    白鹿这才停了步子。
    它回过头来,那一双碧幽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杨明一回,目中分明带著三分不屑、七分嫌弃,仿佛在说:就你?也配骑我?
    那眼神简直比城里学堂的老夫子瞧见交白卷的学生还要鄙夷几分。
    杨明瞧见这副神態,非但不恼,反倒咧嘴笑了,双手一摊,道:“果然如此。”
    他早料到这白鹿不肯的。
    想当初他头一年上山,不过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见了这通体白玉般的鹿,欢喜得了不得,伸手便要去摸,那白鹿將脑袋一偏,闪了他个空。
    他不死心,又拽著鹿角要往背上爬,白鹿轻一甩,便將他掀翻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踱到槐树下臥了去,眼皮子都不再掀一掀。
    此后一年,杨明没少在这白鹿跟前献殷勤。
    餵它吃山果,它嗅一嗅便扭头走开;拿草绳编了个笼头想套上去骑,它只消一个眼神,便叫杨明自家訕收了手。
    这傢伙高傲得紧,寻常草料不吃,只饮清泉、啃那山巔上的灵芝嫩叶;白日里不是臥在树下养神,便是独自攀上峰顶对著落日站半个时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明心中早有计较,这哪里是什么寻常鹿?分明是个成了气候的精怪。
    他从前也与先生提过一回。
    那日他正劈柴,见白鹿立在院中仰头望天,姿態端凝,与庙中神像一般无二,便搁了斧头跑去问陶潜:“先生,空山客莫不是个妖怪?”
    陶潜正在院中晒书,闻言连头也未抬,只道:“何出此言?”
    杨明掰著指头道:“其一,它通人性,我说什么话它分明听得懂;其二,它择食,寻常草料不屑一顾;其三,它独来独往,从不与山中別的走兽为伍。三样並在一处,岂非妖怪?”
    陶潜將竹简翻了一面,只道:“天有五虫:蠃、鳞、毛、羽、昆,人亦不过五虫之一,居於蠃虫之属罢了。飞禽走兽修养得久了,自然灵慧异於同类,正如人中有愚有慧一般,算什么妖怪?你若说它是妖怪,它还当你是蠢物。各不相犯,各不相扰,便是了。”
    杨明当时將信將疑,如今回想起来,先生那话里三分是真,七分只怕是敷衍,他总感觉在家先生不是个寻常人。
    想到此处,杨明笑著摇了摇头,不再纠缠骑不骑的事,只安分地跟在白鹿后头下山。那白鹿步子倒是放慢了些许,也不知是否有意等他。
    待出了山口,官道已在眼前。杨明拍了拍系在鹿颈下的布包,那里头铜钱叮噹作响,心中自是欢喜。
    他深吸了一口秋雨后清冽的空气,撒开脚步朝村中跑去,一面回头冲白鹿摆手道:“师兄,走快些!”
    白鹿哼了一声鼻息,姿態从容地跟了上来,那模样倒像是个大人领著小儿上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