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號区被炸掉后，地下农场的地图缺了一块。
    那片灰色区域掛在作战屏幕上，像一块被硬生生剜掉的肉。
    谢盖尔看了一眼，没有多说。
    他把新的防线標记往后拖了七十米。
    再往后，就是农场中央阵地。
    那里有主光照塔，有种子库，有营养液总阀，还有保护伞最早种下去的第一批主粮作物。
    那一片绿地，不单是保护伞的粮仓。
    极夜、酸雨、蠕虫、地兽把地表一点点侵占后，它几乎成了黑州基地手里最重要的一簇生命火苗。
    谢盖尔盯著地图。
    “第二防线收缩。”
    “重伤员全部拖走。”
    “还能开枪的，留在位置上。”
    副官抬头。
    “再退就到中央阵地了。”
    谢盖尔把烟摁灭在装甲车外壳上。
    “所以没得退。”
    前线士兵听见这句话，没有人回答。
    他们都在换弹。
    破晓步枪的枪管亮著暗红。
    龙炎霰弹枪被打到外壳发烫。
    强碱喷淋管被腐蚀出好几个孔，维修兵趴在地上用防腐胶带硬补。
    一名保护伞士兵的左腿被地兽爪子撕开，医护机械臂刚把止血夹扣上，他就抓住旁边人的手。
    “枪给我。”
    医护兵骂道：“你站都站不起来。”
    那名士兵咬著牙。
    “我趴著也能打。”
    医护兵没有把枪递过去。
    一头普通地兽撞破残缺的防爆板，扑到他们十几米外。
    受伤士兵伸手摸到腰侧磁爆雷，按下启动键，直接滚到防线边。
    蓝白电光炸开。
    那头地兽和他一起被电浆吞掉。
    战场频道里只剩短促的电流噪声。
    红后很快播报。
    “编號p-317阵亡。”
    “阵亡地点，二號收缩线。”
    谢盖尔嘴角抽了一下。
    “记录。”
    他没有停。
    “缺口补上。”
    “別让他的雷白炸。”
    秦岳带著五人小队刚从四號区撤回来，身上的装甲全是划痕。
    那名美军工程兵肩膀被撕开一道口子，血顺著外骨骼连接缝往下滴。
    秦岳伸手扶他。
    美军工程兵喘著气摇头。
    “我还能修武器。”
    “別浪费床位。”
    俄国士兵把一瓶伏特加从腰包里拽出来，想递过去。
    秦岳按住他的手。
    “別给伤员灌这个。”
    俄国士兵看著他。
    “那给我自己喝。”
    他说完仰头灌了一口，隨后把龙炎霰弹枪架到沙袋上。
    南韩士兵尹承浩蹲在旁边，脸色有点白。
    他的终端刚收到南韩第一批支援部队出发的通知。
    他看了一眼，又把终端关掉。
    秦岳注意到了。
    “你们的人要来了？”
    尹承浩点头。
    “第一批。”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这里有多糟。”
    秦岳看著防线外的红点。
    “来了就会知道。”
    地兽没有给他们喘气的空隙。
    第二波衝击从右翼压上来。
    这一次，普通地兽中间夹著大量融合地兽。
    它们放弃散开衝锋，改用几头普通地兽顶在前面，用尸体挡住强碱雾。
    后面的融合地兽踩著被腐蚀的同类往前跃。
    谢盖尔看见这一幕，脸色沉到极点。
    “它们在学。”
    红后同步分析。
    “低频指挥节点正在优化兽潮衝击方式。”
    “建议优先定位指挥节点。”
    谢盖尔骂道：“建议很好。”
    “问题是谁下去找？”
    话刚落，一头融合地兽突破强碱雾墙，撞进第二防线。
    它身上钉著两发蚀甲磁暴弹，却还没有倒。
    电光在外甲上乱窜，黏膜被烧得发白。
    它用最后的力气扑向射击组。
    两名保护伞士兵被撞飞。
    其中一个落地后没有再动。
    另一个胸口装甲塌下去，通讯里只传来断续的呼吸声。
    秦岳抬枪点射。
    破晓蓝光打进那头融合地兽颈侧裂口。
    俄国士兵补上一发龙炎。
    怪物倒下后，第二防线的地面已经全是血和强碱液混在一起的泡沫。
    谢盖尔看著阵亡统计。
    数字在往上跳。
    三人。
    五人。
    八人。
    重伤二十七。
    这还没算机械狗和无人载具。
    指挥中心內，叶枫没有坐下。
    他看著农场中央阵地的光照塔。
    那座塔洒下来的白光覆盖著一片还没有被战火舔到的麦田。
    麦苗很低。
    可它们活著。
    薇拉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第二防线最多再撑十五分钟。”
    “如果继续收缩，中央阵地会暴露。”
    叶枫问：“蚀甲磁暴弹呢？”
    “產线刚提高到极限。”
    “材料不够。”
    威斯克看著盟军回执。
    “南韩第一批支援部队已经起飞。”
    “华国和俄国还在待命。”
    叶枫盯著战场。
    而华国四九城的地下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长老看著保护伞发来的前线伤亡和中央阵地图像。
    那片绿色农场出现在屏幕上。
    它没有壮观的钢铁，也没有夸张的武器。
    只有一排排作物，在核聚变的灯火里轻轻晃动。
    可会议室里的人都清楚，这比任何弹药库都重要。
    冯司令低声说道：“我觉得是时候了。”
    长老抬头。
    “重兵增援。”
    “保护伞这座农场不能丟。”
    “他们丟了，我们以后也要少一条命。”
    一名参谋问：“派谁去指挥协调？”
    长老看向冯司令。
    冯司令没有推。
    “让林飞去。”
    “他懂联合指挥，脾气也好。”
    “到了黑州后，只负责华国支援部队和保护伞对接。”
    长老点头。
    “告诉他。”
    “配合保护伞，想办法打贏这一场。”
    “物资、强碱製剂、工程机械、防化部队、重装步兵，能装多少装多少。”
    命令落地。
    华国地下机场的舱门一排排打开。
    穿著防护装甲的士兵登上运输机。
    强碱罐、工程模块、磁爆雷补给箱被机械臂塞进货舱。
    林飞少將站在登机口，看了一眼黑州战场简报。
    他只说了一句。
    “到了以后听保护伞的。”
    伏加特新城那边，马尔科夫的动作更直接。
    他把帽子扣在桌上，拿起通讯器。
    “第一批支援机队出发。”
    “龙脊小队、重装步兵、强碱桶，全送过去。”
    军官提醒：“將军，我们本土沿海也有压力。”
    马尔科夫冷冷看过去。
    “保护伞是核心，他们要是被沦陷了，我们沿海压力会变成灾难。”
    “出发。”
    俄国运输机一架接一架滑出跑道。
    机腹下掛著重型武器舱。
    飞行员在频道里低声骂了一句天气，然后把推力拉满。
    美国频道迟迟没有动静。
    山姆坐在临时军方据点里，听著外面零散的枪声和地底震动。
    他看著黑州求援信息，又看了看本土地图。
    好几个州的地兽警报还在闪。
    核聚变核心工地旁边，军队刚刚挡住一波衝击。
    他闭了闭眼。
    “告诉保护伞。”
    “美国暂时无法派出战斗部队。”
    “我们会继续提供现有的战场情报。”
    通讯官没有接话。
    谁都知道这句话没什么分量。
    黑州前线已经听不到外面的国家会议。
    第二防线退到了最后一道標记线。
    中央阵地的白光落在所有人背后。
    谢盖尔回头看了一眼。
    麦田就在二百米外。
    再往后退，地兽就能衝进那片生命绿地。
    他打开全线通讯。
    “所有人听著。”
    “我们身后没有仓库。”
    “是保护伞接下来几个月的饭。”
    “也是极夜里人类还能继续种东西的证明。”
    “这条线断了，大家以后就去树皮和石头。”
    他停了一下。
    “所以，没有后退。”
    兽潮再次撞上来。
    磁爆雷一枚接一枚炸开。
    破晓步枪打到枪管报警。
    龙炎火焰把半个走廊烧成赤红。
    一名南韩士兵被融合地兽的尾巴抽飞，落地后吐出一口血，仍旧抬手把最后一枚磁爆雷丟出去。
    一名保护伞火焰手被扑倒前，用龙炎顶住怪物胸口连开两发。
    他和那头地兽一起被火焰吞没。
    红后连续播报阵亡编號。
    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
    指挥中心里，叶枫听著那些编號，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前线爆破组终於把右翼最后一片损毁田区装好炸药。
    谢盖尔看著红后给出的地层图。
    那片区域下方有空洞。
    也可能有更多旧裂隙。
    他知道炸下去会毁掉更多农田。
    可不炸，兽潮会从那里撕开第二道口子。
    “炸。”
    爆破按钮按下。
    右翼田区整片塌陷。
    火光和泥土一起喷上半空。
    塌陷区下方露出一条天然地下通道。
    探照灯扫进去。
    通道壁上掛满卵囊。
    半透明黏膜像蛛网一样铺满岩壁。
    更深处，低频心跳还在响。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