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0字~）
球在两条底线之间往返。
第三十七拍。
伊达男儿的呼吸开始变粗了，但脑子还在转。
打了这么久，他终於摸出一点门道。
幸村的回球永远卡在他不上不下的位置，可只要他敢冒险压上一步，製造一个稍微靠前的击球点，机会就会出来。
他赌了。
一记下旋短球切到中场，逼幸村往前。
幸村跟上来，回了个挑高球。
机会到了。
伊达后撤半步，整个上半身的肌肉紧紧绷起，右臂高扬起。
这是他这场最舒服的击球点，几十拍憋出来的一拍。
正手抽击，球拍狠狠抡下去。
“小子。”伊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一拍的力道，不是你这个年纪能接的。”
球带著风声压过去，落点直奔幸村反手位的深区，弧线平得贴著网带。
幸村已经动了。
脚步横移到位，球拍引到身后，整个人对准来球的轨跡沉下重心。
那张笑脸还掛著。
“前辈说得对。”
伊达愣了一下。
幸村的球拍在触球的前剎那，往下挪了一点。
就一点。
球从拍框上沿擦过去。
不！
是擦著拍框外缘飞了过去，根本没碰到拍面。
伊达的脑子空了一会。
这是什么意思？
放弃了？
还是失误？
球继续往前。
砰——！
落地。
底线外侧。
裁判位上的梅川探著脖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出界！15:0！”
远野直接站了起来。
“出界？”他声音不大，“那球......出界了？”
伊达站在原地没动。
他亲眼看著自己那记全力抽击，落在了底线外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界外。
是他打出界的。
可问题是。
幸村那一拍，明明已经到位了。
引拍、重心、击球点，全都对准了那颗球。
他完全可以回击。
但他没有。
他让开了。
球拍往下挪那一寸，不是失误，是计算。
幸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球会出界，所以连拍子都懒得碰，乾脆让开，把这一分白收进兜里。
“你......”伊达眉头紧紧凑在一起，“你早就算到了。”
幸村直起身，把垂下来的发梢拨到耳后,那笑容温温的。
“前辈这一拍发力的时候，重心稍微往前栽了一点。”他说，“加上场地这头有点向外倾斜，球路就被带出去了。”
矮墙那头，远野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刚才看得清楚。
伊达不是被压得没办法才失误的。
伊达是主动抓住机会，全力打出了那一拍。
一个国中代理部长，在底线拉锯里好不容易等到的发力窗口。
可那个窗口，是幸村餵出来的。
刚才那几拍，幸村的回球落点一点点往中场拖，节奏一点点松。
看著像是这小学生顶不住了，露了破绽。
伊达上鉤了，压上去，製造击球点，抡出全力一拍。
然后球出界了。
远野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那道破绽是假的。
幸村算准了伊达憋了三十多拍的那股焦躁。
一个力量型选手，被人摁著打了这么久，发不出力，骨子里的暴脾气早就压不住。
一旦看见机会，他必然全力扑上去。
而那个“机会”里藏著一道极薄的旋转，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伊达全力回击。
旋转叠上他自己的力道，球路偏了那么几厘米。
三厘米。
不多不少，正好出界。
幸村从头到尾没用什么花哨招式。
没有领域，没有怪球，就是最基础的回击，配上一个精准到嚇人的预判。
他把伊达整个人，连同那股压抑了三十多拍的情绪，一起算进了那颗出界球里。
这他妈是个小学生？
远野在网球这条路上滚了三年。
他见过天才，见过怪物，见过比同龄人强出一大截的妖孽。
但那些都还在“强”的范畴里。
幸村不一样。
那种东西不是强不强的问题。
那是站在球场上几百场、被各路对手磨出来的火候。
是职业选手才有的，对人心、对节奏、对一颗球落点的精准掌控。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掛著这种东西。
远野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立海大这头也安静。
毛利心跳明显加快了许多。
“又是一个小怪物。”
刚才真田那场，他是震撼的。
其疾如风、不动如山、借力反杀，那种东西衝击力太直接了，看得人头皮发麻。
技巧、心理素质，样拔尖。
但幸村给他的感觉，完全是另一码事。
真田的强，是看得见的。
快、狠、稳，一拍一砸在你脸上，你知道他强在哪，技巧性拉满。
幸村的强，看不见。
他没有一拍是炫技的。
回球不快，落点不刁，连发球都是最普通的平击。
可你就是被他攥著走。你想发力，发不出来。
你想变节奏，节奏在他手里。
你好不容易抓到个机会，那会还是他给你挖的坑。
整场看下来，毛利愣是没找出幸村哪一拍打得“特別厉害”。
可伊达就是贏不了。
这种强，比真田那种更让人发毛。
“好......好强。”毛利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秋庭红叶瞥了眼场內，嘴里淡丟出来一句：
“这还不算。”
毛利转头。
“幸村的厉害，”秋庭双臂抱在胸前，眼睛没离开那个浅紫色的小身影，“还在后头。光是基础和算计，就把伊达压成这样。真要逼急了他出別的东西，对面连站著的力气都剩不下。”
毛利咽了口唾沫。
他想问那“別的东西”是什么，可看秋庭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球场上，伊达男儿盯著对面的幸村，看了很久。
他刚才那一拍，是真心实意想贏的。
他没有因为对面是小学生而手软，三津谷那番警告他也听进去了，所以从头到尾都打得很认真。
可越认真，越憋屈。
他打不上力。
每一拍想发力,球就落在让他发不出力的地方。
这种感觉,从第一局开始就缠著他,缠了三十多拍。
人是会急的。
哪怕是带著脑子上场的他，被这么摁了半天，心里那点火气也压不住。
然后幸村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踩上去，又摔了下来！
被做局了！
伊达心里清楚得很。
对方算准了他这种被压制的憋屈感会在某个节点爆发，於是递了根绳子过来。
他抓住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定了。
“小鬼。”伊达开口，声音里没有恼，反倒透著点別的，“你今年十二？”
“是。”
“打了几年球？”
幸村想了想：“记不太清了。”
伊达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
“你这水平，”他摇头，“別说同龄人，放到我们国中三年级里，也找不出几个能跟你过招的。”
这话说得没有半点遮掩。
一个代理部长，当著对手的面，承认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学生比队里大半人都强。
换平时，他说不出这种话。
可幸村值得。
伊达看向场边那三个小学生
真田闷著头，手冢推著眼镜，幸村笑眯的。
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升起一点东西。
不是嫉妒。
是羡慕。
立海大要疯了。
这两个小鬼,再加上场边那个戴眼镜的,三个一起进队。
等他们成长起来,关东那帮人怕是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还只是姜神学生里的三个。
他甚至不敢想,那个传说中的男人,手底下到底还藏著多少这样的怪物。
第一局剩下的比分打得十分顺畅，却也让人喘不过气
伊达调整了。
他不再急著发力，改成稳扎稳打，想用回合磨。
可幸村的节奏纹丝不动。
球过来,他回过去,落点永远卡在那个最难受的位置。
伊达想快,幸村陪他快。
伊达想慢,球就慢悠悠地飘回来。
整片球场的拍速,像被一只手攥在掌心,松一分紧一分,全不由他。
15:0之后。
伊达憋著一股劲,正手压制幸村反手,连压三拍,第四拍变线打直线。
总算撕开一道口子，得了一分。
15:15。
他喘了口气。
这一分贏得不容易,但贏了就是贏了。
可下一分,幸村又把他绕了回去。
球在场上来回,伊达每多打一拍,心里那根弦就紧一分。
他发现一个要命的事。
回合越长,他的失误就越多。
不是技术问题,是那种被牵著走的憋闷,一点点啃他的耐心。
幸村就站在那,笑著,回著最普通的球。
不快、不刁、不花哨。
可你就是受不了。
30:15！
伊达抢攻,出界。
40:15！
伊达想放小球变节奏,球软了,被幸村一记近身抽球打穿。
40:30！
伊达扳回一分,靠的是一记侥倖的擦网球。
球落地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球,贏得不踏实。
局点。
幸村发球。
还是那记標准到挑不出毛病的平击,落点压在大外角。
伊达侧身追上去,勉强挡了一拍。
回球高了。
幸村迎上去。
他没有用力。
球拍轻轻一带,球贴著网带过去,落在伊达正手位的短区。
伊达那个体格,网前是死穴。
他蹬地往前冲,硬地被踩得噗噗响,可球已经弹了第二下。
“game！幸村精市,1:0领先！”
整场第一局,伊达拼尽全力,也只抢到了两分。
而幸村,那张笑脸从头到尾没变过一个弧度。
哪怕被扳掉两分,他的气场也没松半点。
贏分的时候笑著,丟分的时候还是笑著,像这场球的胜负,从来就不在伊达手里。
那种掌控感,从第一拍延续到了最后一拍。
始终如一。
伊达走回发球线那头。
第二局,该他发球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球,弯腰,把球拍在地上磕了两下,想借这个动作让自己沉下来。
拍头落地,弹起。
可就在拍柄触地的那一瞬,他的手腕动了一下。
不对。
那种触感不对。
他握著拍柄的右手,掌心又麻又松,一直窜到小臂。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窜来窜去,抓不住,甩不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好的。
五指能动,握力还在。
可那股麻劲,就是不退。
伊达站直了身子,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点时间。
“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