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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都不是好人
    沈砚之坐在书房里,桌上摊著一封信。
    他已经盯著这封信看了好一会儿,信纸泛黄,边角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跡却还是清晰有力——是白怀安的字。
    他从樟木箱子里把整摞信都翻了出来,按日期一封一封排开。
    最早的写於他刚当上丞相那一年,最晚的隔了好几年,地址停在一个叫“青州”的地方,后面再没有来过信。
    他把最早的那封信拿起来,又读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勉励他的话,让他好好办差,末尾还附了一句“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负圣恩”。
    他又拿起另一封,这封写於隨州旱灾那年。信很短,只说“闻卿亲赴灾区,甚慰。然凡事量力而行,勿过劳”。
    当时读到这句话,他心里是暖的,觉得老师在京城惦记著他。
    现在再读,品出的却是另一种味道——他希望自己把全部精力都扑在灾区,別的事一概不要过问。
    他把两封信並排放在一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教他“三思而后行”的人,自己却连退路都铺得滴水不漏。
    一个让他“量力而行”的人,转身就把他当成了挡在灾民前面的人肉盾牌,在他眼皮底下把賑灾银换成了石头。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摊开的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一封一封按原样折好,重新用那条褪了色的蓝布条繫上,放回樟木箱子里。
    有些事不用再想了。
    白怀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还是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利用他——这个问题折磨了他很久,但今晚他忽然想通了。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信里找到的那个地名,青州。
    那是白怀安最后一封信的落款,也是他消失之前最后停留的地方。
    他铺开舆图,找到青州的位置,手指点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然后起身吹灭了书房的灯。
    明天一早就动身。
    而此时此刻,淑妃的寢殿里,赵成正被他娘堵在门口。
    他眼睛消了肿,闷了好几个月,刚换了身新衣裳准备出去透透气,一脚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他娘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进去。”
    赵成的脚比脑子快,嗖地就缩回去了。
    门一关,淑妃屏退左右,转过身来看著他,开门见山:“你外公出事了。他当年记的帐本被沈砚之翻出来了,陛下已经下了通缉令,你外公的名字现在贴满了各州各县的城门口。”
    赵成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愣了好一会儿,第一反应是:“那……那我怎么办?娘,如果我不是父皇亲生的这件事被查出来,我们会不会被砍头?”
    “慌什么。”淑妃瞪了他一眼,“你外公走之前就铺好路了。他现在在蛮国,给你那个亲爹当军师。我们在这儿给他递消息就行,天塌下来有他顶著。”
    赵成鬆了口气,但隨即又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纠结,又从纠结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期待。
    “娘,查案的是沈砚之啊。他不是外公的学生吗?要不我去跟他求求情?他当年不是还说愿意把外公当父亲对待嘛,说不定——”
    “你脑子被门夹了?”淑妃打断他,那眼神像是想把他重新塞回屋里关好几个月。
    “你以为沈砚之是什么人?能坐到丞相那个位子上的,哪一个不是踩著人头爬上来的?
    你外公当年亲口问过他愿不愿意站在自己这边,他说什么?他说愿意把你外公当父亲对待。
    结果呢?现在亲自带人查你外公的就是他!你去求他?你是嫌你外公跑得还不够快,准备给他递双鞋?”
    赵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他也不能翻脸翻得这么快啊,好歹师徒一场……”
    “师徒一场值几个钱?”淑妃冷笑了一声。
    “你外公当年教了他多少东西?结果他转头就把那些本事全用在查你外公身上了。
    这就叫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你外公亲手教出来的好学生,现在反过来咬他,咬得比谁都狠。”
    赵成想了想,觉得他娘说得对,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娘这话听著像是在骂沈砚之,怎么好像连他外公也一起骂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
    “两件事。第一,让你外公的踪跡彻底消失,绝不能让沈砚之找到他。第二,想办法把那本帐册毁掉。帐册一毁,死无对证,狗皇帝想查也查不下去。”
    赵成想了想帐册上那些数字,小心翼翼地开口:“可外公贪的可不止一两千两,那是几千两黄金,还不算其他收受贿赂的。父皇怎么可能……”
    “所以啊,要想办法。”
    淑妃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力道温柔,语气却冷得像冰:“你给我听清楚——从今天起,老老实实待在你府里,不许惹事,不许出风头。
    上次你眼睛被人揍成那样,要不是我压著,早就闹到御前去了。再被人抓到把柄,我也救不了你。”
    赵成蔫蔫地靠在墙上,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娘,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是父皇亲生的——我长得跟他一点都不像,我又不瞎。”
    他耸了耸肩,语气倒是比任何时候都轻鬆:“所以我也从来没想过爭什么。爭来爭去反正也轮不到我,不如喝酒听曲,过一天赚一天。
    皇位跟我没关係,外公的大业跟我没关係——我就想舒舒服服活著,不行吗?”
    淑妃看著他,盯了好一会儿,最后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能这么想也好。等你外公那边安顿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在那之前——安分点。”
    她转身走了。
    赵成靠在墙上,看著铜镜里自己那张完好无损的脸,伸手把眼角轻轻按了按。
    不疼了,也不肿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对著镜子咧了咧嘴,心想他娘刚才那番话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他外公不是好人,沈砚之也不是好人,这满朝堂上就没几个好人。
    好人当不了丞相,也当不了叛国贼。
    那他呢?他既不想当丞相,也不想当叛国贼,他只想喝酒。
    他推开房门,朝后院走去。
    今晚月色不错,適合一个人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