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有备,洪灾並未泛起什么浪花。
倒是塘坊原坊主家宅开的新店,自有洪水,便没有再开过门,也不知什么原因。
……
人间一日,地府一年。
钱塘洪水四日,阴界已有四年。
阴界,梅山。
宋去忧盘坐在壶天古松下,一条泛波小溪绕身飞穿,发出亲昵嗡鸣。
这四年里,那飞剑胚彻底羽翼丰满,生光映心,只要宋去忧回了壶天,最喜缠著他討炁吃。
宋去忧伸手运炁,体內无形的炁在手上蒸腾,那绕身小溪忽地一收,化作三尺溪水,静静地淌在他的手上,还撒娇地捲起一朵浪。
云雀窝在草甸,张开翅膀,一旁有两个纸人帮忙整理羽毛。
这两个纸人皆是宋去忧用带回的云纹玄纸裁剪而成,只要纸不毁,便可一直存在。
云雀日子过得很是愜意,那门《剪纸成兵》用得很是顺手,现如今到处都是帮她做活的纸人,有帮她照看草药的,有专门伺候她的,甚至壶天外到处都是云雀的眼线。
吃饱的飞剑从宋去忧手中缓缓飞起,醉醺醺落入案牘上的剑匣。
云雀忽然起身,看向一旁的宋去忧道:“山下拿药的那个阿婆来了,给她准备的药在屋內桌上,你出去的时候拿给她。”
宋去忧转头看向有些胖了的云雀:“那火枣少些吃,你这胖了不少。”
最听不得此话的云雀猛地跳起,变成少女模样,她先跑到潭边照了照,捏著自己有些婴儿肥的脸,气得跺脚。
宋去忧见状,快步出了翠松壶天,来到了居住的房內。
他提著桌上一包药,推门而出,正好遇到那斑白阿婆来到院外。
“宋先生,我来拿药的。”
宋去忧在阴界並未穿道袍,只因那梅映雪说,阴界多是些凶神恶鬼,穿道袍太过招鬼针对,便给宋去忧准备了件青色衣袍。
宋去忧快步上前,將药递给那阿婆。
那阿婆枯槁手颤,僵硬的接过药包道:“多谢宋先生。”
边说边递来一些琥珀色的碎屑,那些是些寿丹碎,在这阴界作银钱用。
“不必了,上次的诊金还有剩余。”
那阿婆双目浑浊,望著宋去忧,应了一声,將这些寿丹碎,收进满是补丁的钱袋。
宋去忧摇头道:“阿婆,你这病若想痊癒还需远离那忘川河,多吃些香火贡品。”
那阿婆双目无神,点头应和:“多谢,宋先生。”
在这阴界里並非所有鬼魂都可转生,而是需攒够子孙后代烧来的香火,亦或者在这阴界挣够足够的寿丹,才可到阴司,入得轮迴。
这阿婆是山下没有子孙后代烧香,也没有足够寿丹转生轮迴的鬼,只能靠帮鬼,在忘川河前洗衣服赚些丹碎,勉强度日。
她拿著药千恩万谢地走了,宋去忧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看著她步履蹣跚消失在梅山脚下的浓雾,不知说些什么。
这药並非什么珍品,只是云雀为那火枣树疏果,摘掉的乾瘪坏枣,以及那树自然掉落的叶子。
將这些切成碎丝,放到这药里,便可为这些常年受忘川水侵蚀的鬼,填补些魂魄。
毕竟这些鬼的病因便是魂魄缺乏供养,常年亏空导致疼痛罢了。
……
宋去忧在梅山居住的院落並不大,一间正房,一个五步到头的院子无有其他,是梅映雪给的安身之处。
他转身回屋,將门轻轻掩上,回到翠松壶天。
云雀还蹲在潭边,对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左看右看,一脸的不高兴。
见宋去忧回来,她哼了一声:“那阿婆走了?”
“走了。”
宋去忧来到案牘旁,手指抚过剑匣。
那剑匣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嗡鸣,是那飞剑吃饱了炁,正在里面打盹。
宋去忧背上剑匣,拿起靠在古松旁的青苍长剑,对著正在绕著古松奔跑减肥的云雀喊道:
“我接了阴司除恶的悬赏,你留几个纸人看家拿药。”
……
整装待发,宋去忧推开院门,山间的雾缩在两侧人高的蒿草里,不时有胆大的,漫过山道,串门走亲。
梅山说是山,其实不过是忘川南岸一座矮岭,之所以叫梅山这名字,皆因山顶有片梅林,一年四季盛开著,红的像火烧。
这梅山已被那梅映雪占据,能在此处落脚的多是些无处可去的游魂散鬼。有她罩著,附近的恶鬼无人敢来此惹事。
宋去忧这次接的悬赏不算麻烦,梅山往西四十里,有只食魂的恶彘盘踞在一处荒村,专掠食路过的弱小鬼魂。
可奇怪的是,阴司发了三回悬赏都无人敢接,赏格一路涨到了二十枚整寿丹,这可结结实实打动了缺寿丹的宋去忧。
道路蜿蜒,宋去忧沿著路一直向西,来到一片枯败桃林,那桃林枝干扭曲,乾瘪中空,阴风吹过,发出细碎的呜咽。
宋去忧脚步一顿,双眸幽亮冒光,从眼角溢了出来。
这是他近几年进步神速的通幽术,一切藏匿鬼魂,都难逃过他的眼睛。
“出来!”
宋去忧厉声冷喝。
桃林深处,枯叶簌簌而落,中空的桃枝,挤出三只长著獠牙的黑猪,眼泛猩红,獠牙掛涎,嘶鸣哼叫。
宋去忧静静佇立,右手捏了个剑诀,背上剑匣长剑鏘然而出,一道清光破空穿林。
清光闪过,三颗猪首滚落,无半滴血涌出。
断颈处黑烟汩汩,那三具尸身竟不溃散,继续从枝头挤出落地。
落地后三只恶彘,全然不顾空空脖颈,又从腹腔里又挤出一颗湿淋淋的头颅来。
宋去忧眉梢微挑,吃惊於这恶彘重生之能,难怪阴司三番悬赏无人敢接。
他右手剑诀一变,飞剑在空中打了个旋,那清光化作一条腾跃溪水,绕林穿行,盘上高空,再度落下。
三颗新生的头颅湿淋淋地看向天空,看向那自天边流淌的溪水。
这一次,飞剑斩落的清光並未直接梟首,而是化作朵朵浪花,拍得那恶彘发出悽厉嘶鸣。
浪花下,三只恶彘黑烟凝成的皮肉,层层消融,浑身抽搐著想要再生出崭新皮肉,可那浪花化作的“水汽”已渗入它们周身关窍遍布每一寸血肉。
噗!……
水光大盛,剑气蒸蒸。
三只恶彘被斩成一滩黑水,渗入地下枯叶,留下三枚萤绿碎玉,浮在空中,上下轻晃。
空中飞剑轻吟,如燕雀般掠过,將那三枚碎玉纳入剑身,身上剑光更凝实几分。
宋去忧抬手召回飞剑,清光敛尽,剑身归匣。
见碎玉被吃掉,宋去忧摇头轻嘆道:“这一枚魂核可是值两年寿丹,你可真是个吞金兽。”
听到宋去忧抱怨,剑匣中忽的嗡鸣阵阵,是对刚才言论的不满。
“罢了,不说了,想吃就吃,吃的多了才更厉害,等有寿丹了让你吃个够,让你把剑光养到江河般大小……”
自炼成飞剑,带著它杀了几次恶鬼,便发现阴间恶鬼產的魂核可增加飞剑剑气与灵性。
宋去忧拍了拍剑匣,刚要继续向西,忽有声音传来。
“小兄弟,別往前走了,前面村子有恶彘,贪食贪杀,异常凶恶,已经吃了好几个阴司衙役,你不是对手,快回去吧。”
宋去忧脚步一顿,回首望去。
枯桃林边缘,一个佝僂老鬼从树干后探出半截身子,身上官袍破烂,腰间掛著一块碎裂的阴司令牌。
他面上沟壑纵横,魂魄稀薄得像一层薄雾,阴风一吹便要散开。
“你是阴司的人?”宋去忧打量著那块令牌。
老鬼惨然一笑,“曾经是,一队五个衙役,只剩我一个跑出来。”
“那恶彘究竟有何本事,竟然连阴司衙役都可吃掉?”
那老鬼浑浊的眼里满是惧意:
“那恶彘不是寻常孽畜,它是从阴司血狱里逃出来的人魂残渣,喜食魂魄,越吃越强。
我们五个弟兄围剿时,它已吞了村子里百余条游魂,体型肥胖如山,横衝直撞。
我那四个同僚,抵挡不过,被它活生生撕碎吞食。”
老鬼话音未落,荒村方向便传来一声低沉嘶鸣,震得枯桃枝簌簌发抖。
宋去忧眸光一凝,通幽术之下,只见前方阴气翻涌如沸,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缓缓蠕动。
与此同时,那老鬼也突地发生异变,浑身稀薄的魂魄猛地一胀,七窍中挤出浓稠黑烟。
他惨叫著扑倒在地,脊背高高隆起,官袍刺啦一声撕裂,后背竟挤出一张湿淋淋的猪脸来。
“救……”
老鬼面容扭曲,刚吐出一字,便被那猪脸一口吞下。
宋去忧瞳孔骤缩,脚下疾退三步,剑匣中飞剑嗡鸣示警。
那老鬼的躯壳已彻底化作一头半人半彘的怪物,四肢著地,浑身黑烟繚绕,比先前那三只大了不止一倍。
宋去忧右手按住剑柄,青苍出鞘,剑身古朴无华,在阴风中泛起濛濛青光。
那半人半彘的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四蹄刨地,黑烟如沸,在身上凝成乌亮硬甲,化作一道乌光,直扑宋去忧面门。
宋去忧想试试这怪物本事,並未运炁,手中青苍长剑横扫而出。
錚!……
平日里可以断金石的长剑,斩在怪物肩头硬甲,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长剑落了,怪物见露出空档,嘴上獠牙猛地一顶,宋去忧急忙收剑格挡。
火花迸溅。
一股巨力撞来,宋去忧连退数步,后背撞在一棵枯桃树上,震得枯枝簌簌而落。
待稳住身形,宋去忧运炁至剑,一道氤氳青虹附於剑上。
青虹斩落,怪物肩头那层乌亮硬甲整齐断开,黑烟喷涌而出。
怪物吃痛,嘶鸣著倒退数步,四蹄在枯叶上犁出四道深沟。
宋去忧不待其喘息,脚下踏步,身形一晃已至怪物侧肋。
手中青苍长剑斜挑而上,剑尖刺入硬甲缝隙,顺势一绞,半条猪腿连著一蓬黑烟被生生卸了下来。
受此重创,怪物身躯骤然失衡,轰的侧翻,断腿处黑烟汩汩如泉涌,不见血肉,却有新肢缓缓挤出。
宋去忧並未立刻补刀,眸中幽光大盛,通幽术之下,只见那怪物周身阴气流动尽数暴露,原来这怪物之所以能补全残躯,皆因体內那颗魂核的特殊,那石头撕扯著阴司鬼差的魂魄,焚烧,沤烟,不断地飘向伤口,组成断肢。
“原来如此……”
知晓其奥妙,宋去忧不再留手,左手剑诀一引,匣中飞剑应声出鞘。
清光乍现,如溪水漫过枯叶,绕著怪物周身游走一圈。化作濛濛水雾,將那怪物整个笼罩其中。
水汽渗入乌亮硬甲每一道缝隙,渗入那些扭曲猪脸的口鼻眼眶。
怪物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猪嘶惨嚎。
黑烟在水光中层层消融,硬甲剥落,皮肉溃散,硕大的身躯如积雪遇沸汤,一寸寸塌陷下去,化作一枚萤绿碎玉。
宋去忧收剑入鞘,走上前去,正要伸手去取那枚萤绿碎玉,一道清光抢先飞过,绕著碎玉打了个旋儿,一口吞下。
宋去忧无奈摇头,也由得它去。
飞剑吞了魂核,剑身泛起濛濛清辉,醉醺醺地晃了两晃,这才慢悠悠钻回匣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
……
穿过桃林,一座村落出现在眼前。
那村子並未像阴司悬赏中所言,荒凉、寂寥。
此刻反而如过节般热闹。
村子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掛上了大黄灯笼,无数男女老少围在村口,支起了房子大小的锅。
那大锅热气腾腾的白雾冲天,伴著勾人的香气,飘到了距离村子还有三里远的宋去忧鼻尖,勾的肚中馋虫乱爬。
宋去忧继续前走,很快来到村子。
村子中每一个人都在忙活,孩子在追逐玩耍,女人在择菜切肉,男人在劈柴剔骨。
宋去忧站在村口,看向一旁小山般的骨架,白森森的骨头泛著油润色泽,上面还掛著淡红的残肉。
一旁的男人们合力卸下一根成人粗细的棒骨,刚用斧头劈开,一群玩耍追逐的孩子,此刻全围了上来,爭先恐后地伸手挖出生的粉白骨髓抹入口中,美美下咽。
“骨髓香得很哩,后生仔要不要也尝尝?”
一个繫著围裙的胖大婶不知何时站到了宋去忧身后,手里还端著一只粗陶碗,碗里白花花的骨髓冒著热气,香得馋人。
宋去忧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但还是摇摇头道:“不用了,多谢。”
“看你是外乡人,今天正赶著咱村里杀猪,一起吃了再走。”
“后生在咱村吃过再走,你看这猪多肥。”
说话的是锅边搅汤的男子,但见他筋肉隆起,面色闷红,从锅中捞出一个牛犊大小的猪头。
那猪头被叉子高高挑起,皮开肉烂,冒著滚滚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