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海与大黄守在门口。
宋去忧关上门窗后,从怀中取出破旧茶壶。
待他像往常一样想进入壶天之时。
却进不去了!
宋去忧眉头一皱,又试了一次,自己纹丝不动。
“云雀,快出来。”
没有回应。
宋去忧心头骤沉,长呼了口气,闭上眼,思索著种种一切。
太阴明心镜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应不是幻象。
而喝烂泥,吃朽木,这一切又符合鬼的特点。
可又都有影子。
发现异常时,是从那墓葬回来的路上,风是腐臭的,月亮是不跟著走的。
宋去忧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眉心一点月华浮现,化作一面明净如水的圆镜悬於身前。
太阴明心镜,波光瀲灩,映出他的面容,继而如水波般盪开。
宋去忧看著那水波,仿佛听到了水响,恍惚间,耳畔一清。
收回镜子,宋去忧拿起长剑,打开房门。
门旁愁容满面、唉声嘆气的熊海,急忙转身,期待地看向宋去忧。
宋去忧抬手道:
“从那座墓里出来后,一切才变得不正常,想知道一切,只有回探那座古墓。”
……
二人沿原路折返。
晨光透过林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可那股腐臭味却愈走愈浓,像是沤了许久的农家肥撒在了山林里,连风都沤得发臭,让人忍不住屏息。
熊海攥著那两柄锈斧,一路沉默,脚步却比来时更急。
再次钻进那道逼仄石缝,墓道中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比外头的腐风清爽几分。
宋去忧举著火摺子走在前面,剑柄始终握在掌中,指节绷得发白。
斜插向下的墓道似乎比昨夜来时更长。壁上苔痕依旧,渗水依旧滴答,可那些横七竖八的枯骨却不见了踪影。
宋去忧脚步一顿,火摺子往地上一照,青石地砖乾乾净净,连骨渣都没剩下。
迈过地上破烂石兽,二人跨入石室。
壁画依旧是祥云仙鹤、神將兵卒,石棺依旧横陈正中,棺盖斜倚在侧,正是昨夜被那毛僵掀开的模样。
地上散落著盔甲,遗留的墨绿色脓血痕跡已变成一片黑色焦炭,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除少了尸骨,一切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熊海攥著斧柄的手鬆了又紧,哑声道:“其他的还在,只是那些尸骨跑哪去了?”
宋去忧没有答话,看著正中空空石棺,看著石棺四壁的墨绿菌丝。
“这石棺与地上花纹组合起来像个门,那毛僵衣著看起来又似个守门將,还说『擅闯天宫者死』,既如此……”
宋去忧对著那石棺,挥出一道剑气。
剑光掠过,石棺应声裂成两半,碎石轰然塌落,砸起一片尘灰。
一道幽冷的白光,白蒙蒙的,隨著上腾地气,从灰尘中透了出来。
宋去忧挥袖拂开尘雾,低头看去,那石棺之下並非实地,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光洁,与墓道中粗糲的青石截然不同,两侧石壁上嵌著的云母矿石正发出幽幽萤光,將甬道照得亮如薄暮。
“他娘的,棺材底下还藏著路?”熊海凑到洞口,喉结滚了滚。
宋去忧未答,当先踏上石阶。脚下光滑如镜的阶面光洁得不染纤尘,与上方墓道的腐臭泥泞判若两界。
石阶螺旋向下,愈走愈阔。
两侧云母矿脉愈发密集,萤光匯成一片,照得甬道亮如白昼。那股腐臭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乾燥的石粉气息。
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工夫,甬道尽头,豁然广阔,云气泛波伏地,飘飘荡荡。远处一座雄伟门楼,傲然挺立。
那门楼,通体白玉所做,其上雕花繁美,仙兽栩栩如生,硕大的牌匾金光烁烁。
“南天门!”熊海道。
宋去忧仰头遥望著那三个金光烁烁的大字,笔锋如刀,古朴苍劲,不知年月。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不是个墓吗?”
宋去忧继续踏步向前。
脚下云气如活物般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玉白石道。熊海攥著锈斧紧跟在后,呼吸粗重,目光不住扫向两侧翻涌的云雾。
走得越近,那门楼便越显巍峨。白玉柱上雕的仙鹤鸞凤,眼珠是用不知名的宝石镶嵌,被云母萤光一照,莹莹转动,像是在打量来人。
鋥!
大黄齜著牙,身子突然变大,对著两侧“呜呜”。
宋去忧顿住脚步,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冷冷的打量著两侧云气。
云气中,影影绰绰,爬起无数道人影。
那些人影无肉露骨,穿著各异,有的裹布,有的披甲,还有的穿兽皮。
它们空洞眼眶,忽的冒出绿色火焰,齐刷刷转向二人,下頜骨“咔嗒”地磕碰,手中生锈的兵刃五花八门,有锈剑,有断矛,有残刀……,虽然残缺,但依旧耍的虎虎生风。
“原来那些尸骨都跑这里来了。”
宋去忧不打算坐以待毙,隨即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横扫而出。
锋刃过处,当先几具骷髏拦腰而断,白骨哗啦散落一地。
可那些碎裂的骨头在地上兀自颤动,转眼又重新拼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打不死?”熊海倒吸一口凉气,抡起宣花斧照著最近的一具骷髏劈下去。斧刃將那骨架劈成两半,可断裂的骨头在地上蠕动著,像虫子一样重新接合。
“是那云气在作怪。”宋去忧目光扫过地面翻涌的白雾,那些雾气正丝丝缕缕地钻进骷髏的骨缝,像丝线般將碎骨串联起来。
宋去忧见状震袖甩符,一只赤色火鸟穿出,撞向扑奔而来的骷髏。
霎时火光大盛,赤色的净秽符火瞬间在骷髏身上蔓延,但四周云气立刻汹涌堆叠,对著那著火骷髏倾压而下,火焰顿时熄灭。
“不是秽气……”
熊海一斧逼退近身的骷髏,背靠宋去忧道:“去忧兄弟,它们杀不死,这般没完没了地打下去,咱们迟早被耗死在这!”
大黄在二人四周肆意衝撞,將靠上来的骷髏,撞碎,拍飞。
宋去忧扫了眼深处不断爬起的骷髏,如潮水般不可计数。
最后双眸定在前方巍峨的白玉门楼。
“走!”
宋去忧当机立断,反手扣住熊海手腕,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那座白玉门楼。
身后骷髏潮水般涌来,白骨碰撞的“咔嗒”声匯成一片刺耳潮涌声,贴著二人的后背在响。
白玉门楼愈来愈近,宋去忧提气疾奔,忽觉脚下云气尽消,那翻涌的云气竟在门楼前十步处齐齐退开,露出一片光洁的白玉地砖。
大黄在宋去忧脚边停下,伏著身子,对著追到云气边缘的骷髏,齜牙咧嘴。
“它们进不来。”
熊海弯著腰喘粗气,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在云气中翻滚的白骨,又抬头看向眼前巍峨的门楼,喉结动了动:“去忧兄弟,这地方太邪门了。”
宋去忧目光望向深处。
门楼之后是一条笔直的白玉甬道,两侧立著十二尊石雕神將,每尊高逾两丈,手持各式兵器,面目威严肃穆,全身云雾繚绕。
而甬道尽头也云雾飘飘,隱约还有一座大殿的轮廓。
宋去忧抬步跨过门楼,那白玉门楼忽的白光一震,泛波荡荡,似铃声,让人耳畔一清。
宋去忧揉了揉耳朵,转身看向身旁的熊海道:“熊海兄弟可曾听到声响?”
熊海穿过白玉门,指著身后骷髏海道:“声响不是后面这群骷髏发出的吗?”
宋去忧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二人一狗走进了甬道,脚下玉砖光洁如镜,倒映著头顶云母矿石的幽冷萤光,仿佛一条地上星河。
十二尊石雕神將岿然不动,手中兵刃在云母萤光下泛著冷冷寒光。
待走近,才看清那些神將的面目,並非雕琢而成,而是用极细的彩砂嵌出来的,眉眼鲜活得近乎诡异,多一分是真,少一分更假,这些神將雕像就恰在这真假之间,让人说不出的怪异。
熊海攥著锈斧紧跟在后,压低嗓子道:“宋兄弟,这些石像怎么跟活人似的,盯得我脊背发毛。”
“噠”。
宋去忧猛地转身,看向声音来处。
原来虚惊一场,只不过是石壁上镶嵌的云母脱落。
大黄忽的上前,扯著宋去忧衣摆,使劲往前拉。
宋去忧低头看向大黄,却见它浑身的金毛根根竖起,四爪在白玉地砖上刨出刺耳的刮擦声,喉间发出的低吼不像是警告,更像是恐惧。
“道长,你这狗……”
话音未落,甬道两侧的十二尊石雕神將,眼珠齐齐转动,瞳仁中亮起针尖大的金芒。
“跑!”
声音迴荡间,离得最近的那尊持鐧神將轰然踏步,白玉地砖在它脚下炸开蛛网般的裂纹。手中石鐧携著劲风横扫而来。
宋去忧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拽著熊海往后疾退。
石鐧擦著熊海的头皮扫过,带起的罡风將他髮髻削散,乱发扑了满脸。
那石鐧砸在白玉地砖上,轰隆一声炸开磨盘大的坑,碎玉纷飞,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熊海连滚带爬闪到一尊尚未动弹的神將背后,锈斧横在胸前,声音颤得劈了叉。
“这不是在墓里吗?怎还有这些古怪东西?……”
话音未落,十二尊神將同时动了。
它们动作不快,却沉重如山,每踏一步甬道便是一颤。那持剑的从左侧斜劈而下,那握斧的从右侧拦腰横扫,那举锤的迎面直捣,招式暗合行伍阵势,进退之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宋去忧眸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足尖在迎面劈来的石剑剑脊上一点,整个人借力翻身腾空。半空中长剑出鞘,剑锋泛青,化作一道青虹,直取那持剑神將的眉心。
叮的一声脆响,剑尖刺入不足半寸便再难进分毫。
那持剑神將身上忽的云气蒸蒸,一只缠绕云气的大手,破风拍来。
宋去忧心头一凛,抽剑疾退。
那持剑神將眉心剑痕处非但没有碎石迸溅,反而涌出一缕缕乳白色的云气,像活物般顺著剑脊蜿蜒而下,所过之处石质剑身竟渐渐变得莹润通透,泛起玉质光泽。
“活了?”熊海失声叫道。
十二尊神將周身云气蒸腾,原本灰白的石甲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明光鋥亮的金甲。
它们眼眶中的金芒由针尖大盛为鸽卵,齐齐转向宋去忧,步伐再非方才的沉重迟缓,而是带上了军阵的肃杀凌厉。
“熊海兄弟,你往前跑去便是,在下很快追上。”
熊海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一咬牙,攥著锈斧转身就跑。
见熊海跑远,宋去忧横剑而立,剑气如沸,环视围上来的十二尊金甲神將,看著地上云气沿著神將鞋脚蠕动攀升,气势渐盛。
十二尊金甲神將结阵围拢,兵刃破风声层层叠叠,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压来。
它们步伐严整,进退有度,每一击都封死退路,每一进都逼人窒息。
宋去忧足尖点地,身形在刀斧缝隙间游走如梭。青芒与金甲碰撞,迸出一串串刺目火星,却只能在甲冑上留下浅浅白痕。
那些神將身上的云气愈发浓郁,乳白色的雾丝从甲缝中溢出,將剑痕一一抚平。
剑气无用!
宋去忧眼眸射电,一条电蟒,顺指缠剑,剑指所向,一道青白交缠的电光撕裂甬道,轰然劈在最前方那尊持鐧神將的胸口。
雷光炸开,金甲崩裂,乳白色的云气从裂缝中狂涌而出,像喷溅的鲜血。
那神將身形一滯,眼眶中金芒乱闪,隨即轰然跪倒,手中石鐧砸落在地,震得甬道嗡嗡作响。
其余十一尊神將挥刃又至。
宋去忧眸中电光未散,横剑疾退,面对绵绵攻势,剑光再起,电蛇狂舞。
他步踏七星,身形在十一尊金甲神將的合围中穿梭如电。每一剑刺出,都裹挟著雷光,专挑神將关节处的云气缝隙挥斩。
轰隆……
云母炸裂,碎晶如雨纷飞。
十一尊神將眼中金芒闪烁不定,动作齐齐一滯,轰然倒地,整个甬道猛然一震。
宋去忧喘著粗气,掩著口鼻,走出神將残躯包围。
忽。
石壁云母晶石生出缕缕云雾,似小河般流淌,涌向那神將残躯,修补好道道碎痕。
云气不绝,神將还能再起,杀多少遍都无用。
宋去忧不打算继续纠缠,遂不顾后方渐渐恢復的神將,向甬道尽头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