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翻涌,黄犬四蹄乱蹬,却越陷越深。
它仰起头,尾巴耷拉,乌亮的眼睛望著宋去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阳丹子森森道:“这畜牲倒也忠心。”
宋去忧眉头倒竖,没有多言语,只是手中长剑錚鸣,青虹在剑身上流转如沸,动作利落乾脆,直奔阳丹子脖颈。
阳丹子讥笑,袍袖鼓盪,飞出一大片纸兵纸將,持著刀枪剑戟向宋去忧杀去。
霎时间,纸兵纸將,將宋去忧团团围住,手中兵器紧紧招呼著。
宋去忧长剑横斩,青虹过处,纸兵纸將纷纷断裂。
可那些断成两截的纸人落地之后,竟又自行拼接,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刀枪剑戟依旧舞得虎虎生风。
宋去忧甩出只只纸鹤,化作火鸟,扑向那些纸人,但净秽符火只烧邪秽之气,这些纸人只是符法傀儡,並无邪秽可言。火鸟穿身而过,纸人分毫不损,反倒挥刀更急。
“老道我虽作恶多端,但这纸人,乃是正派道术,岂能有邪秽之气?”
宋去忧挥剑格开迎面劈来的纸刀纸枪,剑锋与纸刃交击,火星四溅,迸出金石之声。那些纸兵纸將看似单薄,实则每一击都重逾千钧,震得他虎口发麻。
“既作恶多端,这净秽符火,专治你这恶徒。”
说著那几只火鸟振翅破空,飞向正在掐诀控制火蛇的阳丹子。
“小子倒不傻,但你也太小瞧了我老道。”
阳丹子话音未落,一道黑红相间的符籙自袖中飞出,在身上生出一红罩子,任那火鸟,乱飞乱撞,难进分毫。
“本想慢慢戏弄尔等,既如此,老道我便不留情面了。”
说著,本来正衝撞圆德和尚光罩的八条火蟒,忽的分出一条,蜿蜒游空,扑向那陷入黄光,难动分毫的黄犬。
火光临近,黄犬呜呜悲戚,似是认了命。
但令人始料未及的是。
那火蟒破空飞至之际,却难进分毫,身子正在逐渐变小,化作一条明亮的细细火线,飞入那宋去忧嘴中,顺著咽喉,在胸腔位置化作耀目火芒。
但纸兵纸將岂会任宋去忧如此施法。
手中纸刃对准宋去忧,便要开喉见血,断骨开瓢。
纸刃来得快,躲无可躲。
黄犬正要被火蟒吞噬,吞焰之术万不可断。
宋去忧握剑之手,猛地一颤,一股股骤起的劲风,周身散去,將那些纸人吹飞逼退,让那兵刃落了空。
后方苦战的黑炭,独自一猫难控八只火蟾,有两只火蟾又趁著间隙,对著刚震开纸人的宋去忧后心,鼓出如实质的音浪。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
那音浪破空將至,但无可奈何。
这时宋去忧怀中飞出一道虹霞,发出嘹亮凤鸣,对著那音浪振翅直撞,音浪剎那消解。
土狱上,扑向黄犬的火蟒,尽数被吸入宋去忧胸腔,一时间也没了火气,化作了一颗赤红火珠,回到了阳丹子袖中。
此时纸人又围了上来,吸了良久火焰的宋去忧,鼓嘴喷吐。
胸腔火芒大盛,手指粗细的火线划过咽喉,化作一线赤红火焰,宛若游蛇,亮得刺目。
那火线掠过之处,纸兵纸將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
没了纸人纠缠,宋去忧冷哼一声,长剑青芒暴涨,剑尖一抖,数道剑光如匹练般扫出。
阳丹子大惊,又有两道火蛇飞离圆德和尚光罩,近前护身。
霎时间,火光四溅,火蛇断尾残缺。
圆德和尚此刻压力顿时大减,金光罩子向外忽扩,將五道火蟒推开后消散。
一尊自身模样的佛陀金身,在身后缓缓升起,那金身高三丈,通体如琉璃赤金,面目慈悲,不怒自威。
金身拈指,一道莲花虚影从指尖飘出,轻飘飘地落在泥沼之上。莲花触地生根,剎那间化作一片灿烂金莲海,將那沸腾的泥沼稳稳镇住。
陆书生趁机提气纵身,脚尖在莲花上连点,飞身跃出了黄光范围,落地时踉蹌了两步,铁扇撑地才稳住身形。
而那神骏黄犬,此刻只余一个脑袋露在泥沼外,两只耳朵耷拉著,乌溜溜的眼珠,可怜巴巴地望著上方。
金身佛陀探出巨掌,五指如山,不顾飞扑而来的缠身火蟒,凌空抓向泥沼中的黄犬。
那金掌触及泥浆,泥沼竟如沸水般翻滚退避,硬生生被撕开一道裂缝。
陆书生眼疾手快,铁扇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掠入裂缝,正垫在黄犬腹下。
黄犬借力一蹬,四爪腾空,连滚带爬跃出泥沼,浑身泥浆淋漓,尾巴却已高高翘起,冲宋去忧汪汪叫了两声,中气十足,又转身扑向了那八只火蟾。
……
黑炭周身雾气翻涌,化作一团墨云,將三只火蟾笼在其中。
火蟾在墨云中左衝右突,背上疙瘩接连炸开,赤红浆液溅在云壁上,嗤嗤灼出几个窟窿,却始终冲不破那团翻涌的墨色。
黄犬浑身泥浆未乾,四爪踏风,一口咬住一只火蟾的后腿,甩头便將其抡起,狠狠砸向另一只,两只火蟾撞在一处,炸开漫天火星。
而那化作虹霞的云雀,凤鸣嘹亮,每次掠过墨云,便有一道伤口出现在火蟾身上,让那火蟾不敢再鼓声,毕竟已有火蟾破了声囊。
……
旭日东升,河谷里杀机如沸。
见眾人脱困,阳丹子面色阴沉,心中已萌生了退意。
阳丹子袍袖一挥,將余下的火蟒尽数召回,化作八枚火珠盘旋绕身。
他乾枯的手指探入怀中,摸出一张土黄色的符籙,咬破舌尖喷上一口精血,那符籙霎时血光大盛。
“想走?”宋去忧冷喝一声,剑尖斜指地面,青虹吞吐不定,身子化作一道残影,奔向那阳丹子。
阳丹子周身火珠忽的炽亮,被困在墨云中的八只火蟾,化作八个光碟,衝破墨云,与那八枚火珠融为一体。
这时,八条火蟒从里面钻出,一时间也变了模样,赤鳞流焰,角若熔铜。
此刻已不能再说火蟒,而应称作火蛟。
火蛟昂首,八张巨口齐齐张开,喷出的不再是火焰,而是炽白的光。
炽光过处,卵石熔化成岩浆,河床被犁出八道赤色沟壑,滋滋冒著白烟。
圆德和尚身后的佛陀金身双掌合拢,梵音大作,道道混著梵文的金波如涟漪般盪开,將那灼骨炽光抵在三丈之外。
可火蛟势大,金纹每盪出一圈便被炽光削薄一层,圆德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僧袍无风自鼓,脚下的卵石被踩得寸寸龟裂。
面对刺目炽光,宋去忧不退反进,诵念坐火决,一道无形的炁浮在体表。
宋去忧身如流星,撞入那八道炽光之中。
炽光灼灼。
宋去忧周身那层无形之炁被烧得吱吱作响,每往前踏一步都如同撞入铜墙铁壁。
坐火诀虽能辟火,却抵不住那八条火蛟合力喷吐的巨压,胸中气血翻涌,喉头已尝到一丝腥甜。
阳丹子手中符籙已没入地下,黄光乍现,身子开始缓缓下沉。
宋去忧不肯罢休,身上剑气錚錚破空而至,手中长剑青虹大盛,一道凝实青光撩向阳丹子將要没入地下的头颅。
剎那。
青虹犁地。
留下的只是阳丹子的一块皮肉,沾著白浆的些许血跡。
阳丹子土遁离开,没了火珠与法力,八条火蛟齐齐发出一声悲鸣,周身赤鳞片片剥落,化作漫天流火,簌簌坠地。
圆德和尚闷哼一声,身后佛陀金身寸寸崩裂,化作点点金芒散入晨光之中。他以禪杖拄地,方才稳住身形,嘴角却已溢出一缕血丝。
陆书生倒是无碍,一直被圆德和尚护在身后。
宋去忧瘫坐在地,长剑拄在卵石缝里,剑尖上挑起一块长著花白头髮的带骨头皮。喉间那股腥甜终於压不住,哇地呕出一口乌血。
吐完乌血,宋去忧回头观望,未看到云雀、黑炭、黄犬的身影。
刚想出声呼唤,但见一鸟一猫一狗,各拖著一个锦盒,从那山洞里奔出,来到宋去忧身旁。
云雀化回赤虹钻入他怀中,黑炭抖了抖满身墨雾,重新蜷成黑猫模样挨著宋去忧静坐,黄犬则甩净身上泥浆,叼著一只锦盒凑到宋去忧脚边,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晃。
地上共有三只锦盒,大小不一,材质各异。一只檀木雕花,一只铜铸嵌玉,一只通体白玉所制。
宋去忧看了一眼地上锦盒道:“一共三个锦盒,我们盲选如何?”
圆德和尚以禪杖拄地,缓步上前,目光在三只锦盒上扫过,合十道:“贫僧不过是略尽绵力,这锦盒是道长的灵宠所取,贫僧不敢居功。”
陆书生將铁扇插入后颈衣领,拱手道:“大师说得在理。若非道长的黄犬破局、黑猫困蟾、云雀护身,咱们三个怕是早交代在这河谷里了。”
见二人推辞,宋去忧劝说道:“我们三人一同进山,助我对抗仇敌,岂有让二位空手的道理?”
……
推辞一番后,陆书生轻嘆拱手道:“既如此,道长出力最大先请挑选。”
宋去忧拭去嘴角血跡,也不推辞,目光在檀木、铜铸、白玉三只锦盒上徘徊片刻,最终伸手按住了那只白玉盒子。
盒子入手冰凉,细腻如凝脂,但纹路难辨,只能隱约看出一人在山顶,四周云气縈绕。
盒盖一掀,里面静静躺著刻满细小文字的竹简。
宋去忧打量了一番,没有多言,便收到了怀中。
陆书生对著圆德大师拱手道:“大师请。”
圆德还要推辞。
陆书生连连摆手,笑道:“大师適才以一己之力独抗六条火蟒,若非大师的金身罩护著,在下早就化成灰了。这份恩情还没谢过,岂能再占先机?大师先请。”
圆德和尚推辞不过,只得合十道了声谢,目光落在那只檀木的锦盒上。
那檀木雕花锦盒,盒面雕刻著缠枝莲纹,刀工细腻,莲瓣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暗金色泽。他指尖拂过盒盖上的铜扣,轻轻掀开。
明黄的缎子上,躺著一古怪“匕首”,手柄处乃是狰狞乌黑佛头,头戴五骷髏冠,刀身处则是四面四刃棱形。
圆德忽的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此乃密教之物金刚橛,也算与我佛有缘,但可惜与我律宗难合。”
陆书生见二人都有了收穫,这才上前,將那铜铸锦盒捧了起来。
盒身颇沉,雕作蛇纹,倒也算精巧。
他掀开盒盖,铜铸锦盒內没有绒布衬底,也没有珠光宝气,只孤零零躺著一卷不算太旧的皮纸,边角不平,像是切割之人老弱无力一般。
“这也太寒酸了些。”陆书生嘀咕著,將皮纸取出展开。
纸面粗糙,似是什么兽皮鞣製而成,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跡潦草,多处被蜡染得模糊不清。
他凑近了看,眉头越皱越深,铁扇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怎么了?”宋去忧见他面容凝重,问道。
陆书生没有答话,只是快速地將那皮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时脸色已有些发白。
“道长,那老道士不是人了。”
陆书生將那张焦黑的皮纸铺在卵石地上,三人围拢过来。
皮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杂乱,分散。
但细看下来,写的竟是一长生邪术。
其上言:
偶得前人《太虚升霞合道丹》残方,窥得外丹成仙之秘在於魂魄依託金性不朽。今以南疆巫蛊之术,合道家丹学,自撰《虺蛊夺生丹》一方。
……
南疆传:人本可蜕皮长生,但蜕皮之痛,人难以忍受,遂將蜕皮长生之术转与蛇身。
遂以南疆虺蛊,蜕皮长生之性,取代金性不朽,承接魂魄,得长生永存。
……
《虺蛊夺生丹》以南疆虺蛊为引,分三魂占蛊身,藏於泥丸、黄庭、炁海,亦可存人形,得长生。
其下还有一张图。
那张图上画的是一个道士,盘膝坐于丹炉之中,周身经脉被一条条细虫替代,泥丸、黄庭、炁海也被虺蛇占据,行气修炼都由蛊虫代劳。
……
“这老道疯了。”
陆书生將铁扇合拢,手背青筋凸起,“他找不到续命的法子,竟把自己炼成一具蛊尸。”
宋去忧默然回想,想起今日说阳丹子老了时,他身上的暮气沉沉;想起他不断抹著自己满是沟壑的脸,认命的自言。
想到这,宋去忧轻嘆一声:
“他怕死,所以逃了,却也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