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开了口。
宋去忧眼中幽芒隱去,拱手道:“前辈笔下有神,竟能让门神显化真形,晚辈佩服。”
“哪里,我不过是一个帮后人奉詔绘画的老头,画些兵將门神,震慑些邪祟宵小。”
老头话音落下,身后两个神將,已迈步踏来,停在老人身后。
宋去忧抬头望向那两名金甲神將。双鐧者面如赤枣,单鞭者黑面如铁,金甲上云纹流转,煌煌然有雷霆之势。
“秦將军与尉迟將军?”
“小友竟认得二位將军?”
“在下,未出家前,曾读过几年书,知晓数百年前,二位將军曾守宫门,让恶鬼缠身的皇帝得以一夜安寢。后来民间家家户户开始效仿,在房门上张贴二位將军画像,以守家院。
只是不知为何,后面朝廷竟严厉禁止张贴此画像。”
“小友连这桩旧事都知晓?”
“在家时,不喜圣人之学,就喜些稗官野史。”
老人追忆道:“当年,推出这两位將军做门神,一则是封赏功臣,二则是分些香火。
小友既是修行之人应知晓,所有食香火的神位皆由仙庭掌控,门神虽是小神,却也需天庭敕封方可显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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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天下百姓何止万万,户户张贴,香火愿力如江河般恢弘,被两个还未入仙籍的凡人分了去,天庭流失如此香火。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
“原来如此。香火之爭,从来不只是凡间的事。”
老人道:“不过好在,现如今仙庭紧闭,在凡间的影响愈来愈小,地官也因种种原因而隱跡。西教传教渗透,收拢香火,朝廷如今也不打算坐以待毙,打算將人间神位分给有功有德之人,老朽我也有机会重回这世间一观……”
宋去忧抱著剑,没有多说什么。
老头哈哈一笑,提笔在那幅尚未完工的门神画像上又添了一笔金彩,秦將军的鎧甲肩吞上便多了一枚栩栩如生的狻猊兽首。
……
四周云雾飘散,白光消退,方才消失的人群与喧譁重新涌现。
再透过人群缝隙看去,哪还有什么削瘦老人,只有一个中年画匠,蘸著彩墨一点点地涂抹著。
“这吴先生,不愧是师承画圣一脉,笔法当真精妙……”
……
宋去忧收回目光,沿著城外官道向西北军营走去。
夜风轻拂,月色如霜,黑炭在他肩头伸了个懒腰,爪子在他肩上轻轻踩著,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忽然黑炭耳朵转向抖晃,金瞳在月色下微微眯起。
“有人跟著咱们。”
话音未落,但听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后面高喊:“道长走慢些,还请留步!”
宋去忧转身看向身后,但见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小短腿倒腾如轮,平举著一比它还长画卷,急切地跑了过来。
待小人近前,气喘吁吁地將画卷高举过头顶,画卷两端垂地,拖出两道浅浅的尘痕。
它身著靛青短褐,头戴小小方巾,眉目清秀,儼然一个小小书童模样,只是周身隱隱泛著墨香,不似血肉之躯。
小人仰著脸,声音虽稚,却丝毫不怕生:“我家主人说,道长得见祖师,特命小的送来此画,聊表心意。”
宋去忧接过画卷,触手温凉,竟非寻常纸帛,倒像是某种极细密的丝绢。
打开来看,里面大片金黄,是一只圆滚滚的黄白小狗,掛著铃鐺,伸著舌头,憨態可掬,立於柴门前。
“这画……”
话未出口,忽然一个大大的舌头从画中伸出,在宋去忧脸上快速一舔。
宋去忧被这突如其来的湿润舔得一怔,下意识往后仰头。
那画中的黄白小狗却浑然不觉自己惊著了人,又从画里探出半个脑袋,粉嫩的舌头掛在嘴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宋去忧,打弯的尾巴在画布上摇得只剩一团虚影。
巴掌大的墨精小书童急得直跺脚,两只小手揪著方巾往下扯,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这憨货,主人都说了,等道长把你领回家你再出来,你倒好,一见面就往人脸上招呼!”
宋去忧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口水,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又看了一会,缓缓將画卷捲起,那小狗见画卷要合,急忙把脑袋缩回去,呜呜旺了两声。
“还请替我多谢你家主人,这画,在下收下了,你家主人可还有让你代说的话?”
小书童如蒙大赦,拱手行礼:“道长,我家主人只说这幅《戌狗守柴图》留於道长护身守宅,另外……”
说著小书童又从怀中拽出一素瓶,举过头顶:“见道长向西北走,想来是去猎妖,我家主人想请道长帮忙收些妖血做顏料。”
宋去忧接过素瓶,入手颇沉,瓶身釉色温润如脂,隱隱可见墨色流转其中。
“你家主人倒是不客气,又是送画又是討血,这买卖做得精。”
墨精小书童嘿嘿一笑,也不辩解:“道长收满妖血,这瓶子会自己回家,到时道长任它离开便是。”
交代完毕,墨精小书童深深一揖,身形便化作一缕墨烟,散入夜色之中。
宋去忧將素瓶收入怀中,又把画卷仔细系好,斜背在背上。
走了没几步,背上的画轴轻轻颤动,从画轴缝隙里挤出来一个黑黑大鼻头,一耸一耸地嗅著夜风。
肩膀上的黑炭早就看那小狗不爽了,见它露出鼻子,金色放光的眸子微眯,贱兮兮的坏笑,对著那黑黑鼻头挥爪拍打。
黑鼻头被拍得一缩,旋即又倔强地探出来,画轴缝隙间挤出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委屈巴巴地望向黑炭。
黑炭甩著尾巴,又是一爪子拍过去。
这回小狗学聪明了,嗖地把鼻子缩回画里,黑炭的爪子拍了个空,打在画轴上发出一声闷响。
旺呜……
黑炭气得鬍鬚直颤,一爪子接一爪子地拍在画轴上,打得砰砰作响。
宋去忧可不打算容它在身上闹腾,伸出手在黑炭脑门上轻拍两下,低声道:“別闹了。”
黑炭挨了训,不满地甩了两下尾巴,喉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嚕,倒也没再伸爪子。
……
月过中天。
到了军营。
西北校场比白日热闹,堆堆篝火將营盘照得通明,队队甲兵出入营盘,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宋去忧还未近前,便被兵士呵斥住。
“站住!”
火把噼啪作响,映得那兵士脸上忽明忽暗,手已按上腰刀。
未等宋去忧开口,已有別的兵士拿出黄符,举著走了过来。
那黄符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待快贴到宋去忧脸上时,也未见有何异样。
那兵士长舒一口气:“是人,不是妖。”
按刀的兵士鬆开刀柄,却仍警惕地打量著宋去忧:
“深更半夜,来军营做什么?”
“在下是昨日官府请来除妖的义士,进山后符籙用完,白日出去买些符纸,现在才回来。”
那兵士將黄符收回怀中,神色稍缓,却仍板著脸道:“营中可有队友?”
“白日有个姓陆书生得了除魔卫记名,若他在军营,可证明在下身份。”
兵士回头与同伴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营中跑去。片刻后,一个手持铁扇的书生小跑了出来。
书生见到宋去忧,如释重负地对著几名甲士拱手道:“多谢诸位,这位道长的確是来除妖的,白日里在校场登记过,我能作证。”
兵士这才彻底放下戒心,抱拳道了声“得罪”,便让开了路。
陆书生引著宋去忧往营中走,边走边低声道:“道长你可算回来了。你走之后,营中出了桩怪事。”
“什么怪事?”
陆书生將铁扇一合,压低了声音:“道长你还记得白日那呆傻啃饼的人吗?”
“是整个队伍只回来他一个的那人?”
“没错,那小子傍晚的时候突然发病,见人就咬。
而且被咬之人也如他一般,双目长白翳,筋肉痉挛,力气大的嚇人,几个人都摁不住,幸好军营里有个和尚,本领高强,將那两人擒住。”
走进军营,只见篝火在空地上围成一圈,当中立著一根粗大的拴马桩。
两个披头散髮的人被铁链牢牢捆在桩上,口中塞著麻核,却仍不住地挣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眼珠上翻,只余一片浑浊的白翳,借著火光看去,脖颈上青筋暴起,皮肤下似有什么东西在隱隱蠕动,像是细长的虫蛇在筋肉间钻行。
拴马桩前三丈外,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和尚盘膝而坐,其姿安稳端肃,如同大钟。
他身前横放著一柄九环锡杖,杖身乌沉,铜环在夜风中偶尔轻响,声音清越。
和尚察觉到有人走近,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在宋去忧身上略一停留,便又闔目念经。
宋去忧没有打扰和尚,而是看向那被缚的两人。
那两人喉间嗬嗬作响,涎水顺著下巴滴落,將前襟洇湿大片。
裸露的手腕上道道乌痕,如老树根须般虬结凸起,皮下那蠕行之物的轮廓愈发清晰,细若游丝,却不止一条,像是有数十条线虫在血肉中穿梭游走。
“这症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寄生。”陆书生用铁扇挡住口鼻,声音闷闷的。
“和尚封了他们的穴道才勉强制住,可一解穴便疯得更厉害。”
“不是寄生,倒像是蛊。”
和尚念经的声音忽然停了,抬头看来:
“的確如施主所言,这二人正是中了蛊。寻常蛊虫或噬血食肉,或控人心神,但总归是虫形。
可这两位施主体內的东西,已化於经络,与宿主气血融为一体。
贫僧以內力试探,那东西竟会吞炁,若非及时收手,只怕连贫僧也要著了道。”
和尚缓缓起身,九环锡杖上的铜环发出一串清响。
宋去忧转头看去,那和尚身姿挺拔,端正魁梧,安稳如古松,站起来后身高近丈,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头。
“大师在哪里常驻?”
和尚双手合十,微微頷首:“贫僧圆德,自净业寺来。路过钱塘时听闻官府招募除妖义士,便来到此处。”
“圆德大师,可有法解这蛊虫?”
圆德摇头道:“贫僧惭愧。这蛊已非寻常虫蛊,而是替代了这两位施主的经脉。
若要拔除,需將那物性从宿主体內一寸寸逼出,再以烈火焚尽。
只是逼蛊之时,宿主需承受剥皮抽筋之痛,纵使拔除,没了经络人也多半废了。”
陆书生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用铁扇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喃喃道:“这岂不是说,这俩已经是死人了?”
圆德和尚垂目不语,默诵了几句经文道:“贫僧才疏学浅,实在无万全之法。”
看著被铁链紧绑的二人,宋去忧同样摇头轻嘆:“救不了!”
宋去忧话音刚落,那被缚的两人,皮下细线不断蠕动招手,带动整个身子剧烈抽搐挣扎。
铁链被绷得笔直,猛地一声錚响。
忽然。
两人的脊背反向弯折,弯到一个活人绝无可能达到的角度,带动著脊椎骨节节爆响。
口中的麻核也被硬生生咬碎,吐出的却不是惨叫,而是一种无法满足的怒吼。
“饿!我好饿!”
圆德和尚脸色骤变,提起九环锡杖便往前跨了一步,將宋去忧与陆书生挡在身后。
那声音已不似人声,沙哑撕裂,像是从破了洞的风箱里硬挤出来的。
圆德和尚禪杖一顿,九环齐响,梵音嗡嗡。
可那两人非但未被佛音震慑,反倒挣扎得愈发狂乱。
其中一人脖颈猛地扭转,喀嚓一声脆响,颈椎骨瞬间碎裂,头颅硬生生转了一个圈,软趴趴的耷拉在胸前。
那双全白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三人,嘴角掺血的涎水,混著咬碎的麻核残渣淌下来,嘴唇翕动,翻来覆去只有那一个字“饿!饿!饿!”。
而另外一人,手脚反向拧转,骨节寸寸错位,整个人如提线木偶般被一股无形之力从地上拽起。
铁链嵌进皮肉,勒出乌黑的深沟,他却恍若未觉,只梗著脖子,將那翻白的眼瞳对准了三人,张大嘴巴,低吼著:“饿!饿!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