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推开,陈默走进去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老太太。
七八十岁的年纪,躺在病床上,脸上扣著氧气罩,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著,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每一项都在临界值上徘徊。
她完全是靠生命维持系统活著。
陈默看到床头卡上写著两个字:周英。
床边站著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病历本上记录著什么。白大褂穿得松松垮垮,胸口的工牌上写著“住院医师”三个字。他抬头看到陈默和叶红芙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叶红芙走上前,直接吩咐说道:“你把所有的检验报告和病情治疗情况准备一下,等会儿陈医生要看。”
年轻医生看了陈默一眼,比他年轻,比他帅,穿著一身休閒装,不像医生,更像是个来探病的家属。他心里生出几分不悦,但看在叶红芙的面子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应了一声,说道:“资料在办公室,等会儿你们过来看。”
他最后记录了一组数据,合上病历本,走了出去。
这个老太太的病情,团队已经基本放弃了。他每天过来记录生命数据,只是走个流程。等老太太那口气耗尽,一切就结束了。他不相信那个年轻人能做什么——长得帅有什么用?八成是个忽悠叶红芙这种大小姐的骗子。
陈默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伸手搭在周英的手腕上,静静地感受著指下的脉象。
片刻之后,他放开手腕,又做了別的一下检查,很快做完了所有检查,抬起头看向叶红芙。
他说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叶红芙几乎没有犹豫,说道:“肯定是真话。我姥姥怎么样?”
“她是你的亲姥姥?”
“这还用问?”叶红芙皱眉,“我可以给你看我和她以前的照片。你不要怀疑这个,现在把重心放在怎么治我姥姥身上行吗?”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周英身上,说道:“我现在不能马上给她治。因为她的身份,也因为这里的规矩。但是——”
他转过头,看著叶红芙的眼睛,继续说道:“如果我出手,只需要五天。五天之后,我能让她脱离这些生命维持系统,身上不用再插这么多管子。她可以离开特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能跟你们说话交流。”
叶红芙愣住了,她想过陈默会说“我试试看”“有一定把握”“需要进一步检查”之类的话,但从没想过他会给出这样一个承诺——五天,脱离生命维持系统,回到普通病房,还能说话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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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可陈默说话的时候,表情非常平静,非常淡定,眼神里没有任何闪烁,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吹牛。
叶红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看出了她的犹豫,继续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没法证明给你看——你不是医生,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你相信我,我就帮你治。然后,你去走相关的程序。”
“什么样的程序?”
“你虽然作为家属,但是光靠你一个人分量可能不够。”陈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得跟你们家里的长辈出面,让他们跟医院领导或者现在的医疗团队交涉,由我来负责治疗。”
叶红芙认真地听著。
“我是江东那边的人,没法给你们找担保人。所以如果你们相信我,就无条件相信我,治疗期间不要干预我。不能因为我治了几天,效果没有立竿见影,就把我换掉。”
陈默说到这里,想起了昨天在管理局那个中年大姐的叮嘱,小心驶得万年船。他现在有点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了。在这地方,每一步都要走稳,每一个程序都要走对。保护自己,就是保护病人。
叶红芙咬著嘴唇,说道:“你没法证明,我怎么去跟他们说?”
陈默看了一眼床上的周英,沉吟了一下,说:“老太太对你们活著的意义是什么?你不能只说是亲情——当然亲情很重要——但还得考虑其他因素。你姥姥不是普通人,政治上的因素也得算进去。”
叶红芙沉默了,她当然知道姥姥的身份意味著什么。如果姥姥不在了,很多事情都会跟著变。
“如果我让你加入现在的治疗团队呢?”叶红芙问,“你能治吗?”
“加入现在的团队?”陈默摇了摇头,“那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这样吧,咱们两边努力——我去跟林会长说一声,看看他那边能不能给我开个绿色通道。你呢,回去跟你家里的人好好谈谈。”
叶红芙点头,说道:“现在不出手治疗吗?”
她又看了一眼姥姥,有些不放心,如陈默出手治疗,能够马上让姥姥好起来,那就是最理想的。
“她的情况暂时不会变化。”陈默说,“当然,越早治疗越好。但迫不得已,晚一些时间也行。你要记住,这地方不是普通的私人诊所,不符合程序的治疗,在这里不会被允许。不是我推辞,是现实就是这样——保护你,也保护我,更保护你姥姥。”
陈默走向门口,说道:“行了,不多说了。分头行动。”
他离开病房,直接去了林国栋的会诊办公室。
办公室里正在开会。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墙上显示屏投射著好几组病人的数据。林国栋坐在主座上,眉头紧锁,正跟几个专家討论著什么。他面前摊著厚厚一沓病歷。
陈默静悄悄地走进来,在旁听席的老位置上坐下来,没有人注意到他。
林国栋同时负责好几个医疗小组,盯著好几位领导干部的治疗情况。他忙得焦头烂额,一会儿跟心血管专家討论用药方案,一会儿又跟呼吸科的人確认检查结果。
陈默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林国栋终於有了一个空隙,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才注意到角落里坐著的陈默。
“陈医生?”林国栋放下杯子,“有什么收穫?”
陈默站起来,走到林国栋身边,直接说道:“林会长,我看你们的团队里,我应该是插不上手了。但我发现这里还有一个练手的机会。”
林国栋挑眉。
“刚才有人找到我,是特护8室周英的家人。”陈默说,“这个叫周英的病人,你有印象吗?”
林国栋愣了一下,问道:“周老?”我参加过很多次她的会诊,情况非常严重。现在基本就是听天由命了。你要拿她练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默直接说道:“刚才我摸了一下她的脉,我发现可以尝试一下。她的情况最坏也坏不到哪去了,不如让我来搏一线生机。”
林国栋看著他,没有说话。
“但是有规定,我不能隨便治疗。”陈默继续说,“你能给我开个口子吗?”
林国栋几乎就要拒绝了。但他转念一想——陈默在治疗陆老的时候,贡献是实打实的。如果他拒绝陈默,陈默转头去找陆老开口子,陆老一定会同意。到时候陆老会怎么看他?一个不相信陈默的人,陆老还会信任吗?
林国栋心里盘算了几秒,问:“你有多大把握?”
“给我五天。”陈默说,“这五天里,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把她治好,但我可以保证——不会让她更坏。现在她躺在那里,一点希望都没有。在我这里,至少能搏一搏。”
林国栋沉默了片刻,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一个人去找王树林王教授,会被他骂出来。”陈默实话实说,“你出面跟他说一声,他也许就同意了。”
王树林教授就是周英病情治疗小组的组长。
“王教授那边我可以去说。”林国栋点了点头,“他那边的压力我也能顶下来。家属那边呢?”
“家属正在等反馈。”
“还需要什么其他条件?”
“不用额外提供什么,就用现在的医疗资源就行。”陈默说,“最好不要有人干预我。对了,如果允许的话,王教授那边我恐怕得当面跟他表个態——我不是针对他来的,是家属找到的我。到时候请他吃个饭,你组局。”
林国栋摆摆手,说道:“目前没时间吃饭,以后再说。治疗换人这个我会跟他说明白的,他应该能理解。”
他当场拿出手机,拨了王树林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林国栋寒暄了两句,直接说了正题:“王教授,周老那边,有个医生想接手治疗,你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问道:“谁?”
“陈默,江东来的医生。之前陆老的治疗他也参与了。”
王树林几乎没有犹豫:“行,你安排吧。”
林国栋掛断电话,看著陈默,嘴角微微翘起来,说道:“你看,事情恐怕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陈默笑了笑,他明白王教授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周英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过去谁倒霉。王教授巴不得有人把这个包袱背走。而且这个电话是林国栋打的,委员会的副会长亲自出面,谁能不给面子?
“那就麻烦林会长了。”陈默说。
他离开会诊办公室,去找刚才在周英病房里那个年轻医生。
年轻医生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病歷,看到陈默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年轻医生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周老的资料,能让我看看吗?”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年轻医生没说什么,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陈默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检验报告、影像学检查、用药记录、会诊意见,每一页他都看得很仔细。
年轻医生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是医生,要来接手周老的治疗?有把握吗?”
陈默翻过一页病歷,头也没抬,说道:“这个还得看家属那边怎么沟通。周老的情况你比我清楚,我也不能打包票。成事在天吧。”
年轻医生没再多说什么,他只觉得那个老太太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別,要不是因为家庭背景特殊,根本不可能享受现在的医疗条件,早就该走了。
不一会,他去忙自己的事了,把办公室留给陈默。
陈默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下午的资料,傍晚的时候,叶红芙回来了,身边还跟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典型的北方人体格,五官俊朗,气质沉稳。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步伐有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叶红芙带著他走进办公室,介绍道:“这是我舅舅,周庭阶。”
周庭阶看了陈默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没有握手,甚至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著陈默,然后转头对叶红芙说:“你太儿戏了。你要找医生,找一个靠谱的。”
被看轻了啊……陈默没说话。
叶红芙急了:“舅舅,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就是陈默,之前治好陆老的那个江东医生!”
周庭阶这才重新看向陈默,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问道:“是真的吗?”
陈默平静地回答:“我的確参与过陆老的治疗。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事实。有些情况我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跟你说。”
周庭阶哼了一声,说道:“都保密是吧?行。那你告诉我,我们家老太太,你打算怎么治?”
陈默站起来,把手里的病歷合上,放在桌上,说道:“我在这里的时间有限,所以只能先確定一个治疗周期。在这个周期之內,我能让老太太离开特护病房,回到普通病房,可以跟你们正常交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续如果需要进一步康復治疗,可以把她转到江东,在那边继续调养。我也会全力治疗,让她得到最大的康復。”
周庭阶盯著陈默看了几秒:“如果你做不到呢?”
陈默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迴避,说道:“那我就爬著回江东。”
叶红芙在旁边补了一句:“如果他做不到,我跟他一起爬。”
“胡闹!”周庭阶瞪了她一眼。
叶红芙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劝道:“舅舅,就算他做不到,对姥姥也没有损失。你为什么不试一次?这是姥姥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不是吗?”
周庭阶沉默了,如果老太太活著,並且全力支持他,那他的地位將会更上一层楼,將来周家也会由他说了算。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看著这对舅甥,说道:“周先生,不用那么有压力。我不做没把握的治疗。”
周庭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於鬆了口,下了决心说道:“行,我就跟著你们一起疯吧。”
陈默说道:“事不宜迟,那你继续走程序吧,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弄好之后通知我。我先回酒店休息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