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巴掌声不重。
可废弃工厂太空了,空到这一声落下去,连远处晃动的铁皮都跟著抖了一下。
苏阳跪在碎砂石里。
红色装甲已经褪去,身上只剩破烂的衣服。
脸颊很快肿起来,他却没躲,也没喊疼。
苏小婉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的指尖抖得厉害。
打完这一巴掌,她反倒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你知不知道……”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阳低著头。
苏小婉看著他,眼泪砸下来,却没再往前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变成什么?”
苏阳的手指抠进掌心。
他想说自己只是想保护她。
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姐姐被绑在这里。
看见自己失控。
也看见她刚才看他的眼神。
不是怕死。
是怕他回不来了。
苏小婉终於蹲下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她抓得很紧,像怕一鬆手,人就没了。
“苏阳,你要当英雄,我不拦你。”
她咬著牙,眼泪还在掉。
“但你不能把自己丟了。”
苏阳肩膀一颤。
他终於抬头,眼眶发红,却还是没敢看她太久。
“姐……”
“我错了。”
苏小婉闭了闭眼。
她想骂他。
也想抱他。
最后只是抬手,按住他那边被打红的脸,很轻地碰了一下。
“疼吗?”
苏阳摇头。
苏小婉的手顿住。
她更难受了。
“不疼才最嚇人。”
不远处。
落尘和游鹰站在一堆断裂的钢樑旁边。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游鹰压低声音:“你不过去劝劝?”
落尘看了他一眼:“我?”
游鹰:“你不是很会说吗?”
落尘翻了个白眼:“我会说,不代表我会哄女人哭。尤其还是姐姐打弟弟这种高难度副本。”
游鹰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你去。”落尘抬手一指,“医疗兵,救死扶伤,顺便修復家庭关係。”
游鹰冷笑:“我只治外伤。”
落尘:“心理创伤也是伤。”
游鹰:“那我建议截肢。”
落尘嘴角一抽:“你是真缺德。”
话音刚落。
滴滴嘟嘟。
滴滴嘟嘟。
一阵急促的警报声从落尘脚边响起。
落尘脸色当场变了。
他僵硬地低下头。
一辆白色玩具小汽车停在他的靴子旁边,车身印著红十字,车灯闪得像催命灯。
车头前方,一根针头慢慢弹了出来。
又粗。
又长。
还亮。
落尘后背一麻。
刚才那一下扎心窝子的感觉,瞬间从记忆里爬了回来。
不是疼。
是灵魂被人按在地上切片。
他抬手,指著那辆小车。
“站住。”
疯狂医生没站。
引擎低低一响,车轮磨过碎石,直奔他的裤脚衝来。
落尘骂了一声,反手揪住游鹰的领子,直接把人拽到自己面前。
“医疗兵,上!”
游鹰被拽得往前一晃,低头看了眼小车,又看了眼躲在自己背后的落尘。
他停了两秒。
“抱歉。”
落尘警惕:“你抱什么歉?”
游鹰摊手:“精神力空了。”
落尘当场炸毛:“你刚才全程没参与,你空个屁!”
游鹰语气平稳:“为了同伴的康復,我愿意牺牲你的感受。”
落尘:“你这叫医疗事故!”
游鹰:“不,我觉得它挺专业。”
疯狂医生已经爬上了落尘的裤腿。
落尘低头一看,声音都劈了。
“大哥,商量一下——”
噗。
针头扎进左肋。
落尘整个人直挺挺弹了一下。
下一刻,惨叫声从废弃工厂顶棚冲了出去。
“啊——!!!”
苏小婉和苏阳同时扭头。
姐弟俩的眼泪都被这一嗓子硬生生嚇回去一半。
落尘在地上滚成一团,手脚乱蹬,嘴里骂得断断续续。
“游鹰……你个……王八蛋……”
游鹰默默后退两步。
“骂得挺有力气,说明治疗有效。”
白光从疯狂医生车身上亮起。
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癒合。
皮肉重新长好,连疤都没留下。
几分钟后,针头收回。
疯狂医生慢吞吞从落尘身上爬下来,车灯闪了两下,像是很满意自己的工作成果。
落尘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双眼发直。
整个人安详得像刚下葬。
游鹰踢了踢他的靴子。
“別装死。”
落尘没动。
游鹰又说:“城卫队快到了。”
落尘一下坐起来。
“撤!”
他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肋骨,脸还白著,嘴却已经恢復了战斗力。
“这地方不能待了,刚才动静这么大,再不走就得去局子里解释为什么废弃工厂里有怪物、有爆炸、有四个非法聚眾人员。”
苏小婉拉著苏阳走过来。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声音已经稳了些。
“去哪?”
她顿了顿。
“我的公寓没了。”
落尘听到“公寓”两个字,表情瞬间垮掉。
“別提公寓。”
他牙都快咬碎了。
“我那套大平层,十万租的。谁烧的?谁炸的?房东肯定先找我。”
游鹰补了一刀:“你帐户里不是还有几千万?”
落尘瞪他:“那是升级资金!升级资金懂不懂?谁炸的找谁赔,我不当冤大头。”
他飞快盘算了一圈。
霓虹环不能回。
灰烬环熟人太多。
城卫队现在八成已经在查现场。
最后,落尘抬手一挥。
“走。”
苏阳抬头:“去哪?”
“四號工业区和废土交界的桥洞。”
苏小婉愣住:“桥洞?”
落尘理直气壮:“避风,不收租,不查身份证。除了冷点,没毛病。”
游鹰看著他:“你对流浪生活挺熟。”
落尘:“闭嘴,医疗兵。”
一个小时后。
四號桥洞底下。
废旧木板烧得噼啪作响,冷风从桥洞两头灌进来,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
四个人围著火坐著。
苏小婉把外套披在苏阳身上,苏阳没拒绝,只是把衣角攥得很紧。
疯狂医生停在火堆旁,车灯一闪一闪,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落尘盯著它看了半天。
“我还是想不通。”
他捡了根木棍拨火。
“其他变档战车全跑了,怎么就你没事?”
疯狂医生车头晃了晃。
滴滴。
嘟嘟嘟。
滴。
落尘皱眉:“你骂我呢?”
疯狂医生又滴了两声。
落尘扔掉木棍,开始翻自己的空间背包。
“行,等著。”
游鹰看他:“你又要干什么?”
落尘头也不抬。
“让知识殴打语言障碍。”
他抬手,掌心亮起淡蓝色光芒。
“书籍召唤。”
“词条锁定:变档战车,语言翻译。”
光芒一收。
一本厚重的老式字典砸在他手里。
封面上写著——
《变档战车语言翻译与维护指南》。
游鹰看了那本书一眼。
又看了看落尘。
“你这个职业,真的合理吗?”
落尘翻开书,语气欠揍:“知识就是力量。没文化的人一般不懂。”
游鹰:“我只是觉得世界对你太宽容。”
落尘懒得理他,开始对照疯狂医生刚才的音节。
“滴滴……嘟嘟嘟……停,找到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苏阳抬头看他。
“它说什么?”
落尘没马上回答。
他先看了苏阳一眼。
“第一,它们不是討厌你。”
苏阳攥紧衣角。
落尘继续说:“你不是正牌drive。你身上的力量被污染过,能量频率不对。”
“对这些小车来说,你像是穿了drive外壳的陌生人。”
苏阳垂下眼。
“所以还是因为我……”
“听完。”
落尘打断他。
苏阳闭上嘴。
疯狂医生车灯闪了闪。
落尘继续翻页,声音低了些。
“第二,今天那个异类w用了特殊记忆体。”
苏小婉眉头一紧:“就是那个绿皮怪物?”
“嗯。”
落尘盯著书上的维护记录。
“那玩意释放的磁场,不只是干扰机械。它能篡改变档战车的认知程序。”
火堆里一块木板烧断,塌了下去。
啪的一声。
苏阳抬起头。
落尘看著他,一字一句说:
“它们不是背叛你。”
“它们是被抢走了。”
苏阳的呼吸乱了一拍。
苏小婉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弟弟的手腕。
游鹰皱眉:“连这种有自我意识的战车都能改写?”
落尘合上书页,脸色不太好看。
“所以麻烦大了。”
他看向火堆旁的疯狂医生。
“疯狂医生能留下,是因为它的医疗核心带自检程序。”
“被控制的瞬间,它自己杀了一遍病毒。”
疯狂医生立刻亮了亮车灯。
像在说:没错,就是我。
落尘瞥它一眼:“別得意,你刚才差点把我治走。”
疯狂医生发出一串不满的滴滴声。
落尘低头对照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游鹰问:“它说什么?”
落尘黑著脸:“它说我身体素质太差,建议加强治疗频率。”
游鹰点头:“专业。”
落尘:“你闭嘴。”
疯狂医生忽然转动车身,对准了苏阳。
这次,它没有乱跑,只是车头轻轻点了两下。
滴。
滴滴。
嘟。
落尘看著翻译书,眼神微微变了。
苏阳问:“它又说什么?”
落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它说,变档战车是drive並肩作战的伙伴。”
“不是谁的奴隶。”
苏阳怔住。
疯狂医生的车灯映在他眼里,微弱,却很亮。
落尘把书扣在膝盖上,看著他。
“苏阳,別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弱,是真的。”
苏小婉立刻瞪他。
落尘像没看见。
“但你弱,不代表你只能跪著。”
苏阳抬头。
落尘指了指疯狂医生。
“它们被抢走了。”
“你要是还想保护你姐,还想当什么英雄,就別在这儿低头认命。”
“把你身体里那股乱七八糟的力量压住。”
“驯服它。”
“然后站起来。”
火光晃动,照著苏阳苍白的脸。
落尘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每一句都沉。
“等你真正成为drive。”
“你就亲手把你的伙伴抢回来。”
苏阳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苏小婉。
苏小婉也看著他。
她眼底还有后怕,却没有再阻止。
只说了一句:
“別再让我认不出你。”
苏阳喉咙动了动。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节一点点发白。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我会做到。”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稳了很多。
“我会把它们抢回来。”
疯狂医生绕著火堆转了一圈,车灯闪得很快。
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