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年近六十的德閭武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既要应对城外日夜不息的投石与箭矢,又要安抚城中日渐恐慌的民心,还要亲自指挥灭火队扑救四处燃起的火势。
燕军的火石弹昼夜不息地落入城中,引燃了大片木构屋舍,浓烟终日笼罩在西京南城上空,呛得人睁不开眼。
灭火队奔走於街巷之间,从水井与护城河中汲水扑救,汗水混著菸灰糊了满脸,才堪堪遏制住火势蔓延。
这一日,
德閭武巡视至南门附近的一片废墟前。一名妇人正跪在焦黑的木樑旁,怀抱著一个额头带血的孩子,衣裳被烟尘熏得辨不出本色。
她见德閭武走近,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嘶哑:
“將军……援军什么时候来?我家男人……昨夜被砸死了……房子也没了……”
德閭武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著那妇人怀中昏睡的孩子,沉默片刻,没有接话,只是侧头低声吩咐身旁的亲兵:
“叫军医来。”
“是,”
亲兵应声快步离去,片刻后便领来一名背著药箱的军医。
德閭武没有再看那妇人,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援军不会来,只希望燕军自己退军。
他转身望向城外,城壕边燕军的填土作业正进行得热火朝天。
十余处填土工地同时开工,民夫推著独轮车,士兵举盾牌掩护修建甬道,一车又一车的碎石与泥土倒入护城河中。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河床渐渐抬升,几处宽达数丈的土路已隱约成形,再过不久,云梯车便可直接通过。
与善於步战的燕军近身搏杀对於缺乏战爭经验的守军而言是不利的。
如今所能凭藉的唯有城墙优势,一旦失去此优势,西京城必破。
德閭武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当即下令:“城上砲车,即刻反击!把那些工地和砲车都打掉!”
“诺!”
城头的砲车隨之开始运作。
巨大的臂杆扬起,石块呼啸著飞出,砸向城外的燕军阵地。
但砲车的准头实在差得可怜,大多石弹落在空地或水中,偶尔几枚击中目標,也只是砸翻一架砲车,对整体攻势並无大碍。
温秀嗤笑出声,对麾下眾將道:
“閭武老贼坐拥坚城,麾下砲卒却这般庸碌,拋石全无章法,只配嚇唬怯懦之辈,岂能损我攻城重械?诸位无需忌惮,即刻传令所有砲阵,轮番投石,狠狠轰击西京城墙,莫要间断!区区不成气候的守城砲,不值一提!”
於是燕军的砲车依旧轰鸣,填土作业日夜不停。
护城河一天比一天浅,河面一天比一天窄,那条宽阔的水带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平地。
德閭武站在城头,望著城外越填越高的土路,心底的焦虑一日重过一日。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要填,我们便挖。”
他召集工兵与民夫,在城墙內侧连夜开挖地道,与护城河底部的基座连通。
每一条地道都在护城河下方延伸,以木柱支撑顶部,直抵燕军正在填筑的土路底部。
七天后,
燕军在护城河上填出了十数条土路,宽约两丈,足够云梯车与步卒通过。
路面上夯土坚实,推车轧过只留下浅浅的车辙。
温秀登高望著那些贯通护城河的土路,望见护城河尽数被填土铺平,再无江水阻拦,他嗤笑一声,高声对眾將吩咐:
“德閭武依仗江壕固守,如今屏障尽失,他再无地利可凭!速命全军擂响战鼓,百阵齐动,尽数推送云梯上前,全力攀城!这西京城墙,今日定要攻破!”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旷野。
一万步卒拆作百座方阵,每阵百人,横竖线条如刀裁墨画。
方阵前列皆是持重木盾的甲士,厚盾叠成密不透风的铁墙,盾沿寒光连片;阵中壮汉两两相扶,合力扛举、推拽数十架裹满湿牛皮的巨型云梯。
云梯木轮碾过泥土,轧出沉闷厚重的隆隆震响,自山脚一路朝著西京城壕缓缓挪动。
百座方阵同步齐步,脚步落地归一,万千甲叶摩擦、长矛碰撞匯成一层沉雷,顺著鸭绿江水面滚向城头。
待方阵推进至弓箭射程之內,温秀立马扬旗,全军骤然齐声嘶吼,万千喉咙合出同一个字:
“杀——!”
一声杀浪拔地而起,层层叠叠撞在西京夯土巨墙之上,经久不散。
百阵士卒举戈振矛,红底燕旗在方阵上空连绵翻涌。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步步压近,云梯林立如一片望不到边的木林,缓慢、沉稳,带著碾压一切的威势朝城池迫来。
江风裹挟甲兵腥气,压得壕边杨柳尽数低垂,整片天地间只剩整齐步声与不绝於耳的杀声。
城头西京守军原本还持戈挺立,待看清城下百阵铺开、云梯如林的景象,整面城墙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只剩风声呜咽。
年轻靺鞨兵攥紧长戈,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胸腔闷得发堵,呼吸粗重如破风箱。
不少士卒麵皮瞬间褪尽血色,蜡白一片,有人嘴唇止不住发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紧紧贴住身后夯土墙才能稳住身形。
有人目光死死盯著城下无穷无尽的燕军方阵,双腿微微打颤,手中长矛险些拿捏不住。
三五兵卒悄悄互相对视,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惶恐,其锐气荡然无存。
德閭武眼见麾下靺鞨、高句丽各族兵卒双腿发颤,德閭武抬手按住身旁一名发抖的年轻士卒肩头,语气缓和几分,隨即扬声安抚全场:
“我等背靠西京,城內九万百姓皆仰仗我等守护!燕军远途奔袭,强攻坚城乃是大忌,有弓弩在侧,定能挫其锋芒,何须畏惧?”
转瞬神色一凛,扬声发號施令:
“各段马面守军,立刻张弓搭箭;四座敌楼重型床弩校准前方云梯方阵!听我鼓响,万箭齐射,压制攻城敌军!”
“诺!”
“放箭!!速速放箭!”
霎时间,城楼上万箭齐发,射向燕军。
前方燕军举盾格挡,不时有人中箭倒下,阵型却始终不乱,依旧稳步推进。
当云梯车来到护城河上时,德閭武下令弓箭手自由射击,同时吩咐底下甬道的苦力听他的命令。
他站在城楼之上,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正在通过土路的燕军。
云梯车已经驶上土路,车轮碾过夯土,在尘土中留下深辙,后方的步卒紧隨其后。
德閭武等到敌军云梯车已至护城河中段,身后烟火仍缠绕不定,他猛地下令:
“传令,立即毁其地穴!”
“传,毁地穴!”
“毁地穴!”
……
命令在一个又一个士兵的传话中传递,从城楼传到十数个甬道入口,然后传入地道深处。
位於护城河下地道中的苦力,积水已有膝盖深,他们挖了数天,等了半天,时机终於来了。
一名苦力头目听到头顶传来的命令,转身朝身后的同伴嘶吼:
“大帅有令……拆柱子!”
“是!”
苦力们纷纷抡起大锤,狠狠砸向支撑顶部的木柱。
一下,两下,三下……木柱断裂,顶部木板鬆动。河水从缝隙中涌下,水声如雷鸣般灌入地道,瞬间没过所有人的膝盖、腰际、胸口。
一名苦力將最后一锤砸向木柱,仰头高喊了一声:
“渤海万岁!”
话音未落,地道骤然垮塌,大量河水夹带著泥浆倾泻而下,转眼间就將数百苦力与底下通道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