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基础土木作业一期完成后,燕军在南门方向构建起一套颇为完备的攻事体系。
数十道挡箭木牌以粗木为架、厚板为面,排成数列长墙,从后方营垒一直延伸至城楼下方百步处。
弓弩手可以躲在这些木牌后方,与城楼上的渤海弓手对射。
箭矢往来如蝗,叮叮噹噹地钉在木牌上,偶尔有箭矢穿过缝隙,射中后方士卒,但伤亡远小於攻城初期。
与此同时,三十余架配重式投石车已在南门外的平地上依次排开,每架投石车旁都堆放著成筐的碎石与打磨过的圆石。
隨著令旗挥落,巨大的臂杆扬起,石块呼啸著掠过护城河,砸向城墙与城中民居。
有些石块落在城墙上,砸出浅坑与裂纹;有些越过城墙,落入城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与隱约的惊呼。
温秀站在高台上,望著投石车轮番发射,石块在城墙上炸开碎屑与尘土。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感慨:“孤一向爱民如子,闻城中有九万无辜百姓,孤於心不忍呀。”
赵大壮在旁边听了,当即拱手道:
“大王,你不能妇人之仁啊!对待敌人,就得以雷霆之法镇压。这城中的百姓若是真心归附,早他妈开城投降了。既然他们选择跟老贼一起守城,便是与燕国为敌。”
温秀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隨即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几分冷硬:
“大壮虽言语粗鄙,但胜在有理。孤不能妇人之仁,传令下去……城中木房较多,入夜换用火石投掷,焚其屋舍。投石车三班轮番操作,昼夜不停,让城中守军日夜不得安枕。”
“是!”乌延禄领命而去。
夜风渐起,投石车仍在轰鸣,石块划破夜空,带著沉闷的呼啸声落入城中。
南门城楼上不时有火光闪过,那是城中守军在被砸毁的屋舍间奔走扑火。
温秀的目光从南门移开,沿著城墙向西移动,落在水门方向。
那里是鸭淥江支流引入护城河的入口,城墙上设有木製水柵与寨门,平日用於船只出入,此刻已被铁索与木桩封堵,但防守兵力显然比城门方向薄弱许多。
“水门……”
温秀低声说了一句,隨即转身看向身后眾將,“水门防守薄弱,何人愿领善水精兵,趁夜突袭?”
话音未落,一名年轻小將大步出列,抱拳朗声道:
“大王,末將萧涇愿往!末將自幼在海边长大,水性尚可,愿率精兵,趁夜潜水突袭水门,最好能焚毁其木寨,若能夺下水门,便为大王打开一条通道!”
温秀看了他一眼,年轻、面庞黝黑、目光明亮。
他点了点头:“好,有孤当年驍勇气魄,今夜便由你率五十精兵前去。若事成,本王记你首功;若不成,也要活著回来,不可逞强!”
“末將遵命!”
萧涇拱手一礼,转身大步出帐,甲叶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当夜月隱星沉,江面一片漆黑。
五十名精选的善水士卒换下甲冑,身著深色短褐,腰间绑著油布包裹的火石与短刃,悄悄潜入冰冷的江水中。
萧涇在最前面,手中攥著一根细绳,绳尾繫著身后的队员。
他们沿著护城河的外沿,避开城楼上的火把光亮,贴著水面向水门方向游去。
水流带著他们的身体缓缓偏移,但每个人都咬紧牙关,稳住身形,不让水流衝散队形。
温秀没有回帐休息。
他披著外袍,站在江岸高处,目光紧紧盯著那片漆黑的水门方向。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过。火把的光影在城墙上晃动,偶尔有守军巡哨经过,脚步沉闷,甲片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水门方向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先是细微的橙红色,隨后迅速扩大,火舌舔舐著木製的寨门与水柵,浓烟升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成了!萧將军果真勇武!”
温秀心中暗喜,当即下令,“击鼓,命两艘战船即刻靠近水门,夺取入口!”
“诺!”
隨著击鼓声响起。
两艘早已待命的战船从岸边驶出,船身吃水不深,载著百余名精锐牙兵,桨手奋力划动,朝著火光处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水门內传来一阵惊呼与吶喊。守军被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动,纷纷从城楼与营房中涌出,试图扑灭火势、堵住缺口。
两艘战船靠近水门时,木柵已经被火焰烧断大半,露出宽约两丈的缺口。
牙兵们从船头跳上水门內侧的栈道,与赶来的渤海守军短兵相接,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但守军人数眾多,且占据了地形优势。燕军虽勇,却无法在狭窄的水门栈道上展开队形。
几轮衝杀后,燕军被逼退回船边,无法深入城中。
火光映红了江面,喊杀声震天。
温秀立在岸上,望著那片混乱的水门区域,心情非常的爽。
这就是指挥攻城战的感觉,比虚擬世界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让他爽实在太多了,温秀此刻兴奋得夜不能寐……
黎明前,混战终於平息。
燕军战船退回了江岸,水门方向的大火也被扑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余烬在晨风中明灭。
萧涇被几名士卒抬了回来。
他浑身湿透,肩上插著一支断箭,腹部缠著的布条已被血染透,脸色苍白如纸。
温秀快步迎上前去。萧涇微微睁开眼,嘴唇翕动,声音微弱:
“大王……末將不辱使命……水门……烧了……”
温秀弯腰看著他,大为感动:“好。你很好,孤给你记大功!”
他转头朝身后厉声道:“军医!全力救治!若救不回来,本王唯你薪资是问!”
“是,大王,快……”
几名军医手忙脚乱地將萧涇抬入医帐。温秀站在原地,望著那顶被烛火映亮的帐篷,没有说话。
可惜……要是他的战船都全在,此水门渤海军必失!!
天亮后,战报匯总送至中军。
水门一战,燕军战死及重伤四十余人,水柵与木门被焚毁大半。
城中守军损失则更为惨重,主將战死,兵士死伤超过五百,水门木寨几近全毁。
德閭武站在残破的水门旁,望著那些焦黑的木桩与尚未冷却的灰烬,面色阴鷙。
身后几名將领垂手而立,无人敢出声。过了许久,德閭武才开口:
“燕军的步兵……与契丹不同。契丹精於骑射,不善水战与攻城;燕军却精於步战,竟能在水门搏杀中与我军短兵相接,以少敌眾而死战不溃,且反杀甚多,竟不敌也,实乃精锐!”
他停顿了一下,“传令,水门必须儘快修復。另外,加派两倍兵力驻守水门,不许再有疏忽。”
“是!”眾將齐声应道。
德閭武又望向南门方向,那里隱隱还有石块坠落的闷响传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燕军的攻势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西京城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