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重整旗鼓之后,
大军再度向鸭淥府进发。沿途山路崎嶇,林木蔽日,燕军前锋如一条蜿蜒的黑蛇,沿著河谷向北蠕动。
走了不过半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杀声,温秀近卫军当即组成防御阵型。
而温秀大惊,忍不住惊呼:“噫!此地亦有伏兵?——莫非天欲亡我秀耶!”
“大王莫慌,大壮在此!!”
赵大壮身穿明光鎧,左手持巨盾,右手持陌刀,如人型坦克挡在身前!
温秀心中大定,仔细观望!
一队约莫三百人的渤海林军从侧翼山林中杀出,弯刀映著日光,直扑燕军。
他们显然是想趁燕军行军疲惫之际,杀一杀燕军锐气,拖延攻城进度。
这些林军灵活,一击即走,乃是渤海国边军惯用的袭扰之法。
温秀勒马立於高处,望著那些窜出林间的敌军数量,心中瞭然。
“弓弩手上弦,”他眯眼按剑,“步卒结圆阵!骑军分左右盪开……十息之內,不留活口问话!”
“诺!”
话音未落,东路军前锋的五十骑兵已经从侧翼包抄而至,直接上山。
马蹄踏碎林间落叶,隨著两军交战,双方率先开始互射,温秀身旁被射杀不少兵士,只因鸭淥之败,秀之兵为游而丟盔卸甲,此刻披甲者十不存一。
但敌军同样死伤不小,因为敌寡我眾。
铁甲碰撞声如冰雹砸地,那些渤海林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这股铁流从侧翼拦腰冲断。
战马嘶鸣,刀光交错。
渤海林军虽然悍勇,却终究寡不敌眾,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击溃。
残存者仓皇向密林深处逃窜,燕军追出二里地后收兵而回。
山路两侧,横七竖八地躺著百余具渤海士卒的尸体,衣甲散落,刀枪歪斜,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落叶。
温秀策马经过时,勒住韁绳看了一眼,对身旁的赵无忌道:
“把这些首级,掛到路旁树上。让后来的人看看,袭扰我王师是什么下场。”
“诺!”
赵无忌应声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路旁的树干上便多了一排高悬的人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大军继续前行,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山坳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身披重甲的將领策马疾驰而来,身后跟著百名骑兵,盔甲上沾著尘土,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两人在温秀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片鏗鏘声响。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刚毅,左颊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声音洪亮:
“臣乌延禄,救驾来迟,还望大王恕罪!”
“臣孙文礼,请大王责罚!”
二人齐声开口,声音洪亮,带著从战场上下来的粗糲与急切。
温秀勒住马,低头看了二人一眼。
乌延禄面庞黝黑,身形精悍,是东路军中一员悍將。孙文礼则稍显文气,但甲冑上也有血跡,显然刚从廝杀中抽身赶来。
温秀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无妨。不过些许风浪罢了!”
乌延禄与孙文礼对视一眼,神色中既有如释重负的鬆弛,也有一丝未散的愧疚。
“谢,大王宽宏!”二人齐声道。
温秀策马上前几步,询问:“前线局势如何?”
乌延禄站起身,指向北面答道:“回大王,东路军已將鸭淥府治所西京城团团围困。我军正在城外构筑攻城器械与营垒,挖掘壕沟、打造云梯、建造衝车。只待大王驾临,便可发起猛攻。”
“好!!”
温秀眼中微微一亮,旋即又恢復冷静:“本王亲率將士加速行军,与东路军匯合。你二人带本部人马在前方开路,扫清沿途渤海残余。”
“末將领命!”
乌延禄与孙文礼齐声应道,转身翻身上马,率本部骑兵策马先行,蹄声如雷,捲起一路尘土。
温秀也扬鞭一挥:“全军加速,目標西京城!”
队伍行进半个时辰后,前方道路忽然收窄,两侧山势陡峭,形成一个天然隘口。
山道两侧的树木已被大片烧焦,崖壁上有大片黑痕,地面散落著碎石与断木,空气中还残留著一股淡淡的火药气味。
乌延禄策马奔回,在温秀马前勒韁:“大王,此关名为寒江关。我东路军西进时曾在此遭遇渤海军阻拦。他们妄图凭藉此隘口阻挡我大军,但我军用火药將关隘两侧山崖炸塌,乱石塞路,断其归途,隨后趁势掩杀。斩敌八百余级,我军仅折损一百余人。”
温秀骑在马上,望著那片焦黑的崖壁与散落的碎石,微微点头:
“不错。记功一件!”
乌延禄拱手,面色沉稳:“末將替將士们谢大王。”
温秀没有再多说,策马继续前行。
身后的队伍跟著他穿过那段狭窄的山道,越过那些焦黑的石壁与碎木,视野骤然变得开阔起来。
黄昏的日光斜照在一处平地与江面上,整条鸭绿江被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温秀勒住战马,目光越过那片宽阔的江面,落在江对岸那座横亘天地的大城上。
他身后,上千步骑亦齐齐停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催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处——鸭绿江畔那座雄城。
西京城。
身后是连绵苍黑的老岭群山,松涛如闷雷翻涌;身前一弯青碧鸭绿江自东南奔涌而来,折向西南,將冲积平川托举成一方巨扇。
西京鸭淥府便稳坐扇轴核心,牢牢锁死水陆要道。
城墙高达三丈,环周二十里,此刻亲眼望去更觉压迫。
墙基全是大块青黑河卵石垒砌,严丝合缝,墙顶收著宽阔马面,每隔数十丈便耸起一座敌楼,层层叠叠直插云天。
新旧城垣叠在一处,既有中原城池的规整大气,又带著东北边地粗糲厚重的骨相。
绕城一圈挖开宽阔城壕,引鸭绿江支渠灌满,碧水环护城墙。
壕边密植杨柳,水面浮著渡船与渔筏,不少渤海兵卒披皮甲、束辫髮、持长戈沿壕堤来回巡哨。
远远便能望见城头密布的旌旗,青、白、玄三色旗交织,风一吹,整面城墙都似在震颤。
坡下平川沿鸭绿江支流铺展开万余燕军大营,一眼望不到头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