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温秀登岸!
他站在岸边的土坡上,望著那片被火光吞噬的江面,久久没有动弹。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只是直直地望著前方。
十余艘战船已经沦为巨大的火把,烈焰从船舱中喷涌而出,桅杆在烈火中轰然断裂,带著燃烧的帆布砸入江中,溅起大片水花与浓烟。
火势还在向后面的船只蔓延,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连日光都变得昏黄暗淡。
江面上满是落水的士兵与民夫。
有人在水中挣扎呼救,有人抱著浮木隨波逐流,还有人全身著火从燃烧的战船上纵身跳入江中。
入水时发出“嗤”的一声响,水面腾起一团白汽,隨即再无动静。
几匹战马在火船上慌不择路地奔跑,鬃毛被火舌舔著,发出惨烈的悲鸣,隨后连人带马一同消失在烈焰之中。
温秀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咬著牙。他看著眼前这幅惨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古话:
“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欲见威於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
他从前读到这句话时,只觉得是前人教训后人的陈词滥调,可此刻站在这里,望著江面上的残骸与浮尸,他才真正体会到那四个字的分量。
他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船上许多甚至都是从幽州就跟著他一起征战四方的老牙兵!
“传令下去,”他哑声开口,“全力救助落水者。能捞一个是一个。”
“是!”
亲兵们应声而去,沿著江岸奔散开来,开始救援行动。
江岸上顿时忙碌起来,有人拋下绳索,有人推著小船重新下水,有人站在齐腰深的江水中,將挣扎的落水士兵一个个拽向岸边。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江心传来。所有人猛地抬头望去。
“啊!那是……”
只见一艘运炮船的船舱猛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紧接著一团巨大的黑色烟云腾空而起,如同蘑菇一般升上高空,遮天蔽日。
火光与碎片同时炸裂开来,木屑、铁片、人体在空中翻飞,又纷纷坠入江面,激起一圈圈巨大的水花。
整艘战船被炸得粉碎,水面上只剩几块还在燃烧的木板,缓缓向四周飘散。
岸上和水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还在水里游的人被这声巨响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朝著岸边扑腾。
有人一边游一边回头看那团正在缓缓升腾的蘑菇云,眼中满是惊恐。
江面上忽然安静了片刻,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隱隱传来的哀嚎。
隨后,那艘船的碎片开始沉没,江面重新被浓烟笼罩,火光映在浑浊的水面上,像一片流动的血。
直至傍晚,大火才逐渐平息。
浓烟还未散尽,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混著江水的腥气,令人作呕。
江面上还漂著零零散散的木板、布片、断桨和几具被水泡得发白的遗体,隨著波浪轻轻起伏,缓慢地被水流带往下游。
温秀站在岸边,清点了残存兵力与物资,看著那份触目惊心的战损,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三十一艘战船葬身火海,失踪及阵亡牙兵五百余人,苦力六百余人,所有隨军輜重、军粮、百匹战马付之一炬。
最重要的是,八门“神威无敌大將军炮”折了一半,只剩下四门。
火药损失大半!
岸上,残存的將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人呆坐在江边望著水面出神,有人正拧乾湿透的衣甲,有人生起火堆准备烘烤衣物,还有人在浅水处摸索,试图捞起还能用的物资。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沉甸甸的沮丧。
温秀站在这群残兵之中,望著他们狼狈的模样,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睁开。
就在这时,赵无忌走了过来。
他脸上也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衣甲上沾满了泥浆与炭灰,走到温秀身边,低声道:
“大王不必介怀。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我们这也不算败,只是马失前蹄。只要吸取教训,日后攻城,照样能拿下鸭淥府。”
温秀转过头看向他,眼眶已经泛红了。他声音沙哑:
“无忌……都是我的错呀,要是我当时听了你的諫言,先停船查探,何至於此……”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拿来一条马鞭,朝赵无忌递了过去:
“这样,你打我三鞭,让我长长记性。往后引以为戒。”
“我打大王?”
赵无忌一怔,连忙摆手后退:“大王!这如何使得?我是臣子,怎么敢打大王?这传出去,臣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吗?”
温秀红著眼睛,他犯下如此大过,觉得不被打心中不痛快,又將马鞭转向另一侧的赵大壮:
“大壮,你来打。”
赵大壮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温秀点头,“对。这是本王的命令,孤欲罪己,汝来执法!”
赵大壮犹豫了一下,见温秀神色篤定,目光坚定,便咬了咬牙:
“那行,我来就我来。”
温秀脱下蟒服,露出后背,跪了下来:“来……使劲打。”
赵大壮接过马鞭,举起来,低声道:“大王,你忍著点。”
说罢,扬起右臂,马鞭带著风声狠狠抽落在温秀背上。
“啪——!”
一道紫红的血痕瞬间浮现在温秀的后背。温秀身子微微一颤,他瞬间就后悔了,妈呀……赵大壮是真打呀。
这人真没有半点来虚的!
但此刻已经下不了台的他只能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只是双手撑在地上,指尖深深抠进了泥土里。
赵大壮看了他一眼,十分佩服,大王真罪己,那自己不能假把式,於是又赏了大王一鞭。
又是“啪”的一声闷响,皮肉绽开,血珠顺著脊背淌下来。
温秀的身体晃了一下,依旧没有出声,额上青筋暴起。
第三鞭紧隨其后,力道之大,马鞭几乎弹开。
温秀的后背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沿著脊沟蜿蜒流下,浸透了腰间的衣带。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嘴唇紧闭著,眼角有两行泪无声滑落,他疼哭了,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眾人以为那是大王懊悔的眼泪,不是疼的,心中大惊,大大滴震撼!
岸上的残兵们纷纷站起身来,目瞪口呆地望著这一幕。
有人手中的乾粮掉在地上,有人忘了正在拧乾的衣甲,所有人都望著那个跪在地上、鲜血淋漓的身影,面色变幻不定。
军医快步上前,跪在温秀身侧,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涂上金疮药,用纱布层层包扎。
温秀的背脊绷紧又缓缓鬆开,等包扎完毕,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接过赵大壮递来的蟒服,披在肩上,转身面向残存的將士开口道:
“古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王今因贪功冒进,犯下大罪,今日自罚三鞭,是为悔过。但……我们还没有输。”
他扫视著那些疲惫而沉默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此仇必报。所有將士,休整两日,收拢残兵。后日,隨本王围攻鸭淥府!”
眾將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即有人率先举起手中的刀,高喊一声:
“燕王万岁!”
紧接著,更多的人跟著举起兵器,声音越来越响,匯成一片洪流:
“燕王万岁!燕王万岁!!”
声浪在江岸上迴荡,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也衝散了空气中的沉闷。
一旁的史官握笔立在不远处,將这一幕记入竹简:
“鸭淥之败,王自罚三鞭,悔过於军前。残存將士,士气大盛,山呼万岁!”
不久史官又记下:“次日整军,士兵推炮而行,无不言累。王遂率师,直逼西京。”